他絮絮地说了许多,从言行举止到作息,事无巨细。
林知白却有些心不在焉,满脑子盘旋着“二师兄是不是不信我”这个念头。
谢韫知见状,赐他一丈红。
林知白骤然回神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里满是委屈:“师父~”
“方才我说的,可都听进去了?”谢韫知问。
话?师父说话了?
林知白摸了摸鼻子,悻悻道:“师父……要不,您再说一遍?”
边说,边将两只爪子挪到身后。
谢韫知无奈,将他碍事的双手拨开,将要点又重复一遍。
这回林知白听得认真,末了乖乖点头:“我记住了,师父。”
他偏头,一眨不眨地望着桌上用明黄织锦袱布裹住的小衣箱:“师父,我要试试新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谢韫知抄起把折扇,在他身后扇风,企图让药膏干得快些。
到底是秋末,风掠过药膏,凉丝丝的,竟让林知白肚子一阵不适,凉意随着尾椎骨窜下去。
异味淡淡传开,谢韫知微微蹙眉,默不作声地收起折扇。
林知白耳尖充血,僵硬着脖子,一点点转过去,对上了一双茫然的眸子,只听他问:“怎么了?”
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林知白摇头:“没事,师父,我要换衣裳。”
半晌,他装束一新。
拽顺青绿圆领袍,胸背的鸂鶒补子随之舒展开。黑革带一系紧,他整个人都被“提”了起来,直起身走了两步,衣摆随着步子晃荡。
一偏头,帽上展角便跟着斜向一边,稚气与官服的庄重交叠:“怎么样?好不好看?”
这句话将谢韫知带入回忆,记忆中,也是这个年岁,有个人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。
“师父?”林知白拽了拽他的衣袖。谢韫知回神,勾起唇角,“好看。”
翌日。
“姜姨,这次我要买好多糖!”林知白将双臂张开,比划了一个“很多”的手势。
姜娘子用手中的团扇轻点他的头,笑问:“你家那位严师,这回不管你了?”
“不管!”林知白答得干脆,心里却也纳闷。
说来奇怪,自打圣旨下来,师父常蹙着眉,对他也宽松了许多,连一些从前不许的事,如今也睁只眼闭只眼。
他欢喜地摇摇头,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,反正师父如今管得没有那么严。”
这时,一位年轻人正准备结账,闻声转头,看到林知白,瞬间露出惊喜之色。
“侠士!”苏烬欣喜不已,“上次多亏了你,我才能保住钱袋。”
“相逢即是有缘,不知可否赏脸,容小生做东,去前面酒楼小坐?”
林知白想了想,自己今日确实无事,且暗处有师父安排的人跟着,于是便答应了他,让砚清回去给师父报信。
苏烬为人爽朗,言谈风趣,三言两语便让两人渐渐熟络。
“我一直跟着师父在家念书,还没进过书院,”林知白挠挠头,朝他倾身,“在书院里上课是什么样的?是学生站着听,还是老师站着讲?”
古代的书院私塾,他只看过语文课上的节选文言文,从那里面了解一些一群人围着老师,老师还爱搭不理。
苏烬略感诧异地转过头。
这问题着实别致。
他喝了一口酒:“自然是学生坐着听讲,夫子坐着或站着讲授皆可。”
林知白一听,兴趣更浓:“那你们背书的时候,要摇头晃脑吗?”
“你们的课业多不多?”
“难不难?会考试吗?”
“……”
苏烬一一耐心解答。
林知白的好奇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,举起手中的桂花饮,像饮酒般豪爽地一饮而尽:“多谢苏兄。”
二人说话间,苏烬似想起什么,眼中露出钦佩之色:“说起来,近日城中热议那些新式农具,听说皆出自一位少年之手。”
“其巧思普惠万民,实在令人敬仰,林兄可知此人?”
林知白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耳朵尖微微发红,小声道:“那个……苏兄说的,可能就是我。”
“是你?!”苏烬这回彻底愣住了。
眼前的人看似比他还小,居然是做出这些农具之人。
果然,人不可貌相。
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朝着林知白端正一揖:“失敬失敬!兄台所为,功在千秋,请受小生一拜。”
林知白连忙起身扶他,脸更红了:“你别这样!我就是喜欢琢磨这些,能帮上忙就好。”
他心里发虚,这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成就。
他转而问道:“你也关心农事?”
“自然!”苏烬重新落座,向窗外看去,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。
“不瞒林兄,我家原是城郊农户,很是清贫,我幼时便随父母下地,深知农耕的不易。”
“后来家里摆过地摊,几经辛苦,如今才开起一家小饭铺糊口。”
“正因我是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,才更知道农人的艰难。”
他语气诚挚,丝毫没有自卑,脸上焕发出希望的光彩:“我寒窗苦读,所求并非高官厚禄,将来若能侥幸中举,我最大的心愿,便是去地方州县,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”
两人就着农具的话题,越聊越投机。
林知白也获得颇多灵感。
二人相谈甚欢,相见恨晚,直到日头偏西,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告辞离去。
侧桌上,一位男子戴着面具,身着袭淡蓝色袍子,留下锭银子悄然离去。
*
“主子,宫里消息,”幕僚无声入内,“谢韫知被封为崇正先生,还被赐了书院,林知白被陛下钦点为伴读,三日后入宫。”
男人恍若未闻,写下“静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“我们这位陛下,年纪虽轻,手腕倒是越发老辣。”
“崇正……伴读。”他轻缓地重复,似在品味,“他这是嫌谢家门楣不够亮,要再亲手点一盏长明灯,照给他那些寒门子弟看。”
他抬起眼,似在叹息:“可是啊,灯火太亮,就招飞蛾。”
“主子,还有一事。底下的人来报,谢先生在暗中查巡按福建监察御史。”
“哦?这倒是有趣极了,继续查。”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过几日让李御史递折子,就说……这封号不合祖制。”
“另外,”他语气沉了半分,“那个田庄被抓的庄头,让他永远睡下去。”
“至于这小伴读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找几个可靠的人,在他入宫前后散些流言。”
“就说此子技艺精巧,但不似中原路数,倒像极了西域那些以奇巧之物掩饰真正勾当的把戏。”
“近来京中阿芙蓉流毒,其源蹊跷,而此子献技恰在此时,岂非巧合?”
幕僚心领神会,“是。”
谣言虚虚实实,最难辩驳。
“陛下如此爱重这位小伴读,咱们也该略表关切,”他看向皇城方向,“三日后,让咱们的人,去给那位小伴读问个安。”
幕僚迟疑一瞬:“王爷,此举是否会过于直接,激怒陛下?”
“激怒?”裴景然轻笑,眼里却毫无温度,“那又如何?”
就是让他知道,本王看得见,摸得到你,你的安全取决于本王的心情。
“下去吧。”
书房重归寂静。
裴景然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张纸上。
静?
谁都别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