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的光景眨眼便过。
出发这日,收拾出来的大包小裹堆在地上,其中还有师父写给二师兄的信。
“师父,要带这么多东西吗?”林知白踢踢那堆行李,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嗯。”谢韫知正低头仔细检查物品有无缺少的,心里终究是不放心,又默默多叠了两件换洗的衣物进去。
林知白百无聊赖地趴在桌边,看着师父叠衣裳,拖长调子喊:“师父——”
带衣物做什么?他晚上就回来了。
等等,莫非……
这个念头闪过,他一下子弹起来,溜到谢韫知跟前,拽住袖子问:“师父,我晚上……不能回家住吗?”
谢韫知停下手上动作,目光沉沉地望向他:“为师这两日在你睡前反复叮嘱的话,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?”
他放下衣物,尽量让语气温和:“伴读便是要随侍陛下左右,与陛下同吃同住同睡。”
“除朝廷规定的休沐日外,都需留在宫中,不得随意出入,这是规矩。”
林知白一听,眼睛瞬间瞪大。
“师父,我不要去了,我不要离开你。”他猛地抱住师父的胳膊,几乎整个人挂上去,不让他收拾东西。
谢韫知被他抱得动弹不得,稍用力将他撕下来一点:“圣旨已下,岂容儿戏?抗旨不遵是大罪。”
见他眼圈发红,语气转柔:“记住我的话,在宫中谨言慎行,等到休沐日,便能回来了。”
林知白无声掉小水珠,扭着身子就是不肯依。
二师兄是讨厌鬼。
他明明可以保守秘密,为什么不相信他?
“我不要,”林知白摇头,“师父,我发誓以后一定乖乖听话,再也不惹你生气,我不要去。”
谢韫知又是讲道理,又是软言软语地安慰,费了好一番功夫,才让他止住泪。
最终,他从自己书案旁取出一个小盒子,里面装的正是林知白第一次刻的,勉强能看出是谢韫知模样的小木人。
他将小木人放入林知白掌心,合拢他的手指:“就让它替我陪着你,若是想家了,你就看看它。”
林知白这才红着眼眶,一步三回头地被领上马车。
马车将行之时,林知白扒开车窗的帘子,小脸挤在窗口,眼泪又不听话的往下掉。
他望着谢韫知,哽咽着:“师父……”
“乖,听话。”谢韫知站在车旁,抬手揉揉他的头,又捏捏他哭得发烫的脸,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舍。
这孩子自三月下旬来到他身边,日夜相伴,从未分离,如今已是深秋。
他赤子心性,纯净可爱,可宫中那等地方……叫他如何能真正放心?
他终是退后一步,拍了拍车厢,对车夫说道:“走吧,路上稳当些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驶离巷口。
林知白再也忍不住,缩在车厢里,抱着那个小木人,把脸埋进去,偷偷地哭起来。
一路进宫,穿过重重宫殿,林知白仍止不住地低声抽噎。
那压抑的呜咽,在寂静的宫道中显得格外清晰,引得前头引路的内侍频频回首,又不敢多看。
到了御书房,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。
跟着内侍的指引,心不在焉的迈过门槛,心不在焉的行礼。
裴煜舟头也没抬,调侃道:“今日这礼数,怎的没听见响动?可比上次差远了。”
上次?
林知白想起上次那“咚”的一声,心里更加委屈,攥了攥拳头,又无力地松开,干脆把脸扭向一边,不肯看他。
裴煜舟这才察觉他情绪不对,脸上的玩笑意味褪去,抬手挥退众人,只留元宝在门口照应。
他起身走到林知白跟前,将那颗偏向一边的脑袋托正。
只见他眼圈、鼻尖都是红的,睫毛还湿乎乎的黏在眼皮上,明显是哭了一场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裴煜舟用拇指指腹揩去他脸上的泪痕,声音放软了些,“是不是临出门又淘气,被师父教训了?”
不提师父还好,这一提,林知白的情绪轰然决堤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他抓住裴煜舟的袖子,带着可怜的鼻音祈求:“二师兄,我晚上能不能回去?我不要住在宫里,我不要和师父分开……我要做走读生。”
裴煜舟嘴角一抽,残忍的拒绝:“不能,这是宫里的规矩。”
林知白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,顿时哭得更大声。
他挣开裴煜舟的手,走到殿侧的太师椅旁,就这么蹲下来,脸埋进手臂趴在椅面上,闷闷地传来一句:“你不用管我。”
说罢,便自顾自地缩成一小团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泣。
裴煜舟都有些不忍,试着哄他。
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哄人,耐心有限,没多久便不耐烦。
“朕亲自哄你,你这小傻子别不知好歹。哭一阵便罢了,还没完没了?”
抽泣声依旧不停。
裴煜舟虚虚踢了踢他的屁股:“不许哭了。”
这小傻子不可能一辈子跟着师父。况且,他掌握着这些技术,这番心性迟早被人利用,到那时候必定后患无穷。
抛开这些不谈,若将来还是这副样子,就是无能、怯懦,日后如何立足?
万一哪日身份败露,世人知晓这小傻子是朕师弟,朕颜面何存?!
想到这儿,裴煜舟放任他哭,转身去批奏折。
眼不见,心……勉强能静。
半刻钟后。
林知白哭累了,撑着椅子想站起来,却因蹲太久,腿麻得不听使唤,身子一歪坐在地上。
他哑着嗓子,一抽一噎的朝高位上的人求助:“二师兄,我、我站不起来。”
说完,眼中似乎又要蓄起泪花。
裴煜舟放下手中的奏折,把他拎在椅子上,又给他端了杯茶,没好气道:“多喝点,不知道的,还以为朕这御书房里在杀猪。”
林知白小口小口的嘬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人紧紧攥着。
喝完水,他肚子“咕噜”响了一声。
“我饿了,二师兄。”他抬起红肿的眼睛,眼巴巴的瞅着裴煜舟。
谁是伴读?
嗯?
告诉朕!
裴煜舟随手递给他一盘糕点,继续批奏折。
林知白边吃边打量这个大殿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裴煜舟身上。
二师兄穿的是龙袍?
想摸。
“二师兄,我可以过去吗?”林知白放下糕点,嘴角带着碎屑。
裴煜舟见他不哭,耳根子清净,哪怕他现在想坐龙椅都答应。
“过来吧。”
林知白“噔噔噔”小跑过去,挤进裴煜舟和御案中间,仔仔细细的打量龙袍和小龙人裴煜舟。
情不自禁处,油乎乎的手按在裴煜舟的双膝上,整个上半身都凑过去,还伸出油光锃亮的手戳了戳他的脸。
“真的是活的陛下。”
“啪!”
裴煜舟一掌拍开他的爪子,脸色黑了一半。
他拿手帕擦擦自己的脸,又拉过林知白那只两罪魁祸手,用力擦几下,咬牙道:“不是活的,难道是死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