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任由他擦手,脑袋扭向一边,被摊开的奏折吸引。
他伸出另一只还没擦的手,捏起奏折一角提了起来翻转。
“别动。”裴煜舟出声阻止,却已经迟了。
奏折的内页多了个指印。
裴煜舟拿帕子的手渐渐收紧。
可真行,林小伴读。明日朕还得给你背锅!
他长叹了一口气。
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御史们破口大骂,说他怠慢政务、玩忽职守、有失人君之德,亏损天子之仪......
林知白定在原地,看着那指印,不敢回头,两根手指一松,奏折“啪”落回御案。
他立马跑远,藏在元宝身后。
“二师兄......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裴煜舟沉着脸,将这小麻烦精“打包”送去文华殿侧殿,让他跟着秦予风一同听学士讲学。
这小傻子红着眼出去,定会引得宫人猜测。
正好借此机会,让这圣旨的舆论继续发酵,还能看看这潭水底下,究竟还藏着多少不安分的爪子,只怕是师父会遭到“教徒无方”的质疑。
想到这儿,他心里发凉。但,他不后悔。
与此同时,谢宅。
身畔骤然没了那叽叽喳喳的声音,书房显得格外陌生。
谢韫知提起笔,悬腕良久,墨水将滴未滴,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写起。
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那张空空如也的书案。
往日,那儿总有个埋头苦思或者忽然雀跃的身影。
他轻轻摇头,随即凝神,专注地落笔。
这封信,必须尽快送回家中。
眼下朝堂虽无明面奸佞,但水深不可测,风云变幻只在顷刻,不可不防。
谢家此番被置于风口浪尖,一举一动都需要慎之又慎。
这几日,市井与朝堂间必将流言四起。
不仅是他这“崇正”封号会引来“逾格”的非议,只怕连林知白那些惠及万民的农具和其他木具,都会被有心人曲解为“奇技淫巧”,乃至编排上更为不堪的罪名。
果不其然,他的担忧很快变成现实。
午后,看似无心的闲言碎语,在坊间各地炸开。
谢家、江家与宫中派出的人,虽在第一时间追索源头,试图平息。
但那流言似野火燎原,按下这头,又在另一处窜起,不过半日功夫,已是沸沸扬扬,难以遏制。
对方怕是提前几日,就已安排好人手,隐匿在各处。
自身封号引来“逾格”非议,本在他意料之中。
但他未曾料到,对方出手如此阴狠。
晨起,传言这些农具来自西域,午后便冠以“毁田不祥”的恶名,黄昏时刻更与近日掀起的阿芙蓉禁药案隐隐牵扯在一起。
这已不是争论奇技淫巧,而是直指他们戕害国本,勾结邪佞!
宫中又隐隐传出林知白第一日面圣便御前失仪。
怎会第一日就出纰漏?
谢韫知心中一紧,他身在宫外,鞭长莫及,只能委托江枕书明日下朝去瞧瞧。
眼下当务之急,是应对这愈演愈烈的舆论。
他已有了法子。
其一,联络相熟的清流文士与书院学子,请他们依据实情,撰写证词,以正视听。
其二,速派人寻访那些因使用新式农具而真正获益丰产的农户,准备好随时可出面作证。
至于最棘手的,与阿芙蓉案的牵涉……只能等江枕书去办。
*
宫墙之内。
裴煜舟亦是几乎同时收到了两条线报。
一是,市井将农具与阿芙蓉案挂钩的谣言。
二是,江枕书呈上的,关于阿芙蓉案秘密调查的进展。
他看着手中的密信,用朱笔将“阿芙蓉”三字圈起。
将农具与禁药挂钩?这手笔,真是又狠又绝。
“朕还真是……小瞧了他们的下作。” 他低声自语,面上瞧不出喜怒。
唯有熟知他性情的元宝,才能察觉到他平静之下的怒意。
对方不止是剑指谢韫知和林知白,更是对他拔擢人才的不满,企图用禁药毁掉他的朝外势力。
他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,心中思路已然清晰。
既然对方将阿芙蓉案这张牌打到了明面上,那他何不顺水推舟?
明暗并行,才好看清,谁最怕这光天化日。
“来人,” 裴煜舟放下密报,声调平稳,“传朕口谕,着大理寺、刑部协同,就阿芙蓉一案,给朕彻查到底,无论涉及何人,一追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他略作停顿,语气加重:“尤其……详查近日所有与西域器物相关线索,事无巨细,皆需禀报。”
暗示农具与阿芙蓉有关?朕便用堂堂正正的国法,去查个天翻地覆。
晚膳时分。
裴煜舟手撑在桌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一脸倦容。
奏折还有高高一大摞,明日还有大朝会……
唉。
这时,林知白踩着鬼鬼祟祟的步子挪过来,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胳膊,语调拉长:“二师兄~”
他心里打鼓。
老胡子应该还没来得及告状吧?
哼,不就是走了会儿神,不就是在他课上写师父留的课业,不就是叫了声老胡子,不就是在他要打自己手板时跑了,至于那么生气吗?
在现代时,他天天在课上写其他作业,也没有老师说呀。
他忘了,那时他写的是竞赛题,能为学校拿奖的,老师自然默许。
“闯祸了?”裴煜舟眼都没抬,随口问道。
林知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音量一下子拔高:“当然没有。”
察觉自己反应过度,他生硬地转移话题,望着宫人刚端上来的菜肴开口:“二师兄,我好饿呀,我们吃饭吧?”
裴煜舟瞥他一眼,没再多问,反正迟早会有人来报。
用膳时,林知白格外殷勤,不停地给裴煜舟夹菜,好在他并不嫌弃。
无事献殷勤......
朕倒要看看这小麻烦精闯了什么祸。
饭后,裴煜舟照常批阅奏折,林知白就坐在下首,假模假样地看书。
见御座上之人手往茶盏边探,他跳起来抢着去沏茶:“我来我来!陛~下~”
裴煜舟被他这一嗓子叫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。
太刻意了。
看来这回闯的祸不小。
他抬手,元宝立刻悄声上前,将林知白今日在文华殿的“壮举”低声禀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