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倒着茶,竖起耳朵,可惜什么也听不清。
裴煜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凉。
“过来。”他语气发冷,朝底下的人招手。
林知白端着那杯快溢出来的茶,磨磨蹭蹭不肯上前。
元宝十分有眼色,接走他手中那杯茶。
林知白看借口没了,悄悄横了元宝一眼。
“二师兄,”他迈一步恨不得退三步,“都是误会!我、我明日就去给那老……给先生道歉!”
裴煜舟冷冷地凝视他。
林知白再不敢磨蹭,哼哼唧唧地挪到他跟前。
“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
他扭过头,声音发闷:“我不要别人教我,我只要师父教。”
“我就是在他讲学的时候,写了师父留给我的功课,我写的可认真了。”他越说越理直气壮。
“那你就不敬师长?”裴煜舟强压怒火,“若是师父在此,你也敢这般顶嘴?”
此事若传出去,“伴读御前失仪”刚过,又来一个“不敬师长”,必会招来御史大骂,更给暗处敌人递刀,届时连师父都会受牵连。
柳行乃是他父皇的老师,德高望重,必须妥善安抚。
林知白有点心虚,可转念一想,这里又没有师父。
他盘腿往地上一坐,眼睛一闭,耳朵一捂,一副我就是不要听别人讲学的样子。
这回是他错了,他、他明日会道歉。不过,要是因为这件事,二师兄把他退回去找师父就更好了。
殿内静了一瞬。
元宝看得腿软,当场叩首,扑通一声。
裴煜舟面色铁青,手都在发抖:“林知白——”
恰在此时,救星云燕无声入内,呈上密报:“主子。”
裴煜舟深吸一口气,一脚踹在脚边那团东西上:“给朕滚出去,抄《弟子规》尊师篇一百遍,抄不完不准睡。”
虽说他在气头上,但他踹过去的脚,到底没舍得真用力。
林知白面上露出喜色,拍拍根本不存在的灰,一骨碌爬起来,蹦蹦跳跳地出去领罚。
没想到二师兄罚得这么轻,多亏那个黑衣大哥来得及时,下次见到定要谢谢他!
裴煜舟简直气笑了,手在案几上摸了摸,竟没一个顺手的东西让他扔过去。
平日看着乖乖巧巧,没想到是个混世魔王。师父的耐性,真是深不可测。
亥时,万籁俱寂。
月光下的殿宇铺上一层冷色。
屋内,床边点了一排蜡烛,烛影摇得满墙都是。
林知白转了转发酸的手腕,又紧紧攥着小木人,整个人缩到被子里,连头发丝都不敢露。
“呼,呼。”
被窝里的氧气逐渐变薄,林知白悄悄将被子拉下一缝换气,他目光骤然僵住。
窗纸上,正映出一颗清晰无比的人头侧影,正从右向左,极其缓慢地滑过。
他无声地张大嘴,瞬间缩回被窝,呼吸又重又急,拼命的默念:“假的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可那滑动的黑影却在脑海里烙下印记,挥之不去。
床底下是不是正趴着什么东西?
一只苍白浮肿的手,正悄无声息地从漆黑中探出,指尖即将触到床榻边缘……
他将双脚往被窝里缩了缩,紧紧蜷起,脚趾都因用力而抠紧。
假的,都是假的!
等等……后背怎么忽然有点痒?像是有东西在爬。
他浑身一颤,哆嗦着反手摸去。
!!!
原来是自己的头发扎到了后背。
还好,虚惊一场。
他长出一口气,可心仍悬在半空。
他扯过枕头塞进被子深处,伪装成人形,右手摸出一把自制的小弩,弩箭里放的都是装满蒙汗药的小球,射中即破,药粉四散。
就算迷不倒鬼,迷倒自己也好,至少不用清醒着害怕。
他尝试哼歌壮胆,声调却抖得七歪八扭:“我~不……怕……”
不行不行,根本没用。
呜……师父,我怕……
我数三二一,就立马冲出去找二师兄。
三。
二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轻响。
林知白太专注,没注意到一道黑影在悄无声息地逼近床榻。
一!
林知白猛地掀被而起,闭眼胡乱朝四周射了十发。
“嗖嗖嗖”几声,小圆球接连炸开,竟有三四颗正中黑影面门,应声炸裂,药粉瞬间弥漫。
那黑影显然未料到,闷哼一声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“噗通!”
重物落地的声音差点吓得他魂飞魄散。
他捂住口鼻,光着脚跳下床,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,直奔二师兄的寝殿。
刚到殿门前,就被值守的元宝拦下。
“林公子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有鬼,真的有鬼,我怕,”林知白脸上血色全无,语无伦次,“我要见二师兄,现在就要!”
元宝面露难色。
鬼?
他是不信的。
“夜已深了,陛下已安寝,要不奴才另唤两人来陪您?”
见他赤着双脚,元宝更是忧心:“林公子,地上寒,奴才先服侍您穿鞋……”
林知白疯狂摇头,眼中泛起泪花:“我要进去。”
说罢,委屈又固执地看着元宝。
他可是穿越来的,他当然信这世上有鬼,而且那倒地声千真万确。
殿内,裴煜舟已被吵醒,他昏昏沉沉的走出来,眉宇间带着倦色与不耐:“何事?”
林知白像抓住救命稻草,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:“二师兄!我屋里有鬼,我不要一个人睡……”
裴煜舟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。
哪来的鬼?
多半是自己吓自己。
见他只穿着中衣,赤着双脚在夜风里瑟瑟发抖,一把将人拽进内殿。
这么冷,染了风寒才是麻烦。
“元宝,打盆热水来。”
裴煜舟把他按到龙床坐下,自己倚在榻旁,揉着发胀的头。
林知白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,警惕的四处张望。
元宝端了热水进来,放在床前,便要去替他洗脚。
刚碰到脚背,林知白就一激灵: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草草涮了几下,脚还没擦干,就骨碌滚到龙床里侧,用被子把自己裹紧,只露出一双眼睛:“二师兄……我今晚想跟你睡,行不行?”
裴煜舟困得眼皮打架,没力气跟他掰扯,挥挥手让元宝退下。
刚躺下,林知白就窸窸窣窣蹭过来,抓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裴煜舟困意浓重,挣不开,也懒得挣。
脑子里只剩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:他刚才洗完脚……洗手了没?洗了吧?没洗?
思绪未断,人已陷入梦乡。
林知白把谢韫知小木人小心地放在两人中间,脸埋进裴煜舟胳膊,蜷成一小团,渐渐也睡了过去。
然而噩梦接踵而至。
“别追我,”他边跑边哭喊,“我不好吃……你、你去找二师兄,他肉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