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,将身下的圈椅拖到林知白身侧,椅背面向墙。
“所以,你觉得自己没错?”谢韫知俯身,眼底像是结了层冰,“你心情不佳,便让别人来承担你的脾气?”
“今日是不尊师长,明日是否连为师的话也置之不理?”
林知白又委屈又愧疚,眼泪一滴接一滴,听到最后一句急忙摇头。
“不、不是的。”
其实第二天他想去道歉,可那日起晚了,上午自己不在,下午先生不在,之后又有别的事。
一来二去,就拖到了现在。
“我知道错了,”林知白呜咽着,转过身,仰起糊满泪水的小脸,“我会跟老胡子道歉,我会一直听师父的话。”
听见“老胡子”三字,谢韫知不由得皱眉,掏出帕子,将他脸上的泪痕擦干净,指向圈椅:“上去。”
林知白乖乖听话照做。
谢韫知将椅子往墙边推了推,椅背与墙面只剩两拳距离:“若你碰到墙面......”他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“便复添五录。”
椅背低矮,空间又狭窄,稍一动就会碰到墙。
林知白瞪大眼,含着恐惧脱口而出:“毒僧。”
要完!
十一月已经进入寒冬。
书房因装了地龙,整个屋子暖洋洋的。
“毒僧?”谢韫知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手腕高扬,“嗯,师父让你看看什么叫毒僧。”
“咕咚。”
林知白的头不小心撞到墙面,脑门右侧瞬间起了个小包。
他抬起手揉着,带着哭腔狡辩:“不是,这是随口喊的昵称,二师兄还总叫我小傻子。”
“你入门那日为师说过什么?”谢韫知问。
林知白哭声一滞,随后哭得更大声,连连躲避:“不能起外号。”
忽的,他又撞上了墙,脑门左侧起了个小包,一左一右极为对称。
谢韫知沉默片刻,语气放缓些许:“这事姑且放过你。但知白,你可以不敬为师,为师念你年幼,可以教你、等你。”
“可你轻慢的是为师的老师,是为师的来处。”
“你对他出言无状,伤到的不仅是他老人家的心,也是为师的心。”他沉下声来,“是为师教徒无方,让你成了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。”
“呼啪——”
屋外,砚清在西厢房,不小心将架子上的软剑碰歪,剑身与石锁相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砚清打眼一瞧,石锁有了裂纹,他忙摆回原位,默默想:这石锁得多疼呀!
这时,书房传出动静。
“不是,师父……”林知白控制不住地拿脑袋撞墙,差点撞晕乎。他嗓子沙哑,“是我没有礼貌,不关师父的事。”
实在难以稳住身形,他挪下圈椅,半蹲半坐,委屈又害怕地望着谢韫知,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知白,名声于师父而言,一文不值。”
谢韫知那双眸子没有任何情绪,示意他回去:“眼下朝局动荡,你深陷漩涡之中,此时即便出了小差错亦是万劫不复,何况目无尊长?”
“知白,你若在师父身侧,一切好说,但你现在身为陛下班底,一言一行皆代表陛下的意思,做事之前需三思而行。”
他用指腹拭去林知白脸上的眼泪:“不为陛下,只为你的安危。”
林知白心中一暖,眼泪滚了滚,他抬起胳膊一把抹干净:“我没想到朝堂这层,让师父费心了,对不起。”
“我以后做事一定会想一想后果。”他撑着椅子慢慢爬,怎么也爬不上去。
谢韫知手指松了一下,镇纸随之滑落,砸到地上。他右腿一跨,坐在圈椅上,把林知白捞起来安置在怀中,轻轻地给他揉着。
“方才接连撞了几次墙面?”
“师父?”林知白止住哭声,然后茫然地摇摇头:“不、不记得了……”
“为师记得。” 谢韫知说。
林知白手撑在地面,咬着唇,嘀咕道:“师父,我可以自己摆好。”
许是地龙里的炭火烧得红中带紫,书房热气腾腾。
谢韫知拒绝了他:“师父认为这才是最好。”说罢,动起手来。
林知白清楚师父在放水。
“多谢师父。”他呼吸骤然急促,压抑着哭声,下意识地来回规避,却始终避不开师长的规训。
许久过后,地龙里的炭火全烧得紫黑,合该换一批新鲜的木炭。
谢韫知收了手。
林知白敏感地察觉到,放松下来,呜呜咽咽地抽泣:“师父……”
他揪住谢韫知的裤腿,报复性地把眼泪鼻涕一股脑儿蹭到上面。
谢韫知又替他揉了片刻,用薄被将他裹好,抱到一旁的软榻上。
“师父,我方才不是故意不认错,我只是觉得好委屈,宫里很陌生,我有点怕。”
或许是缓过劲来,又或许是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,林知白突然放声大哭,哭声比刚才还要响亮。
“受委屈了是不是?我知道知白怕,但再怕也不能为所欲为,凡事要有分寸。”谢韫知坐在榻边,哄了将近一刻钟,哭声才停。
“十日很快,你每回来一次,师父都给你备一份礼物可好?”
“嗯。”林知白紧挨着他,心里的不安这才一点点散了。
谢韫知取来药膏,一边为他上药,一边将那些关乎朝堂之上帝心难测的道理,掰开揉碎了,慢慢讲给他听。
林知白趴在枕上,面上安静地听着,还时不时点点头。
心底想的却是:陛下是二师兄啊,二师兄不会伤害我们。
谢韫知见他沉默不语,稍加警示:“记住没?”
“啊!”林知白往后摸,带着哭腔,“记住了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林知白恢复如常,伏在榻上看话本子,身子仍时不时抽噎一下。
他拿起一颗糖塞进嘴里,口齿不清:“师父,陛下让我把做过的那些木具都记录成册。”
他身边堆满了糖果、糕点和洗净的果子。
“可是……我受伤了。”他眨巴着通红的眼睛,努力显得更可怜些,“师父,你帮帮我好不好?”
他都这样了,才不要写字干活!
谢韫知握住他洁白无瑕的右手,翻来覆去仔细端详:“哪儿伤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