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言辞朴实,情真意切,说的都是最实际的田里事。
先前被方一煽动起来的人,开始松动。
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。
“好像……是这么个理儿……”
“我家也买了……是好用。”
“对啊,真要害人,图啥呢?卖这么便宜……”
方一脸上的横肉一抖,还想叫嚷,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。
江枕书一马当先,利落地翻身下马,身后官差押来个面如土色的男子。
他大步走到人前,先朝谢韫知轻微点头,随后面向众人,扬声道:“诸位!本官已查清真相。”
说罢,指向被押着的胡小九:“把你刚才交代的话,当众再说一遍!”
胡小九这市井混混哪见过这场面,立刻倒豆子般全交代了。
真相如同惊雷炸开。
江枕书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方一身上:“指使你的人是谁?为何要构陷格物坊,陷害林知白?”
林知白见此,不由挺了挺身子,脸上明晃晃写着“看吧,他没做坏事,是有人污蔑他”。
方一阴沉着脸不说话。
人群中还有几个不服气的,正是之前叫喊最凶的。
江枕书一挥手:“拿下!”
几人当即被官差按住。
谢韫知适时上前:“诸位都看见了,这是一场构陷,目的非但是这小小的格物坊,更是想毁了这些真正利民的农具名声,断了大家的便利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闻言议论纷纷,讨伐起那些闹事的。
林知白露出星星眼,转向谢韫知。后者似有所感,解释了一句:“当触碰到自己利益时,人们才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林知白点了点头。
闹事的人都被押回衙门,格物坊前渐渐冷清。
苏烬踌躇片刻,望向店内眼圈发红的林知白,终是没上前打招呼,悄然离去。
林知白看着一片狼藉的店铺,眼圈又红了,但这次是因为心疼。
他的铺子......
谢韫知对掌柜和伙计说道:“今日辛苦各位,先收拾一下,每人领五两银子,给大家压压惊。”
林知白看向额头受伤的掌柜,吸了吸鼻子,闷声道:“下次再遇到闹事的,你们记得先跑,不用管他们。”
这话说得认真,听得人心头发暖。
掌柜心头一热,四十多岁的人竟有些鼻酸。
东家年纪虽小,模样乖,心肠还好,连声道:“不碍事,皮外伤而已。”
交代完,谢韫知送林知白去皇宫。
此刻,不远处的茶楼雅间,一个戴面具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们。他指节搭在杯沿上,推远了凉透的茶。
*
谢宅。
谢韫知前脚刚踏进书房,宁伯后脚就来通报:“先生,有人急着求见。”
来人是个中年木匠,衣衫还沾着刨花,脸上堆着不安。
“东家,小人突然想起几日前,我那老乡跟我吃酒时总套话,明里暗里想讨要做木具的法子,我当场就拒绝他,现下格物坊出事,我越想越觉得……这怕不是巧合。”
谢韫知颔首,将手边的茶推过去:“别急,你那老乡叫什么名字?”
“方一。”
牢房深处。
江枕书斜靠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饶有兴致地瞧着台下那已不成人形的血葫芦。
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蠕动了一下,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:“招……我招……”
江枕书这才慢悠悠起身,在距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这个距离,既能听清,又不会被血污沾到。
方一的气如游丝:“是……户部……尚书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已彻底昏死过去。
“拖下去,找郎中,把人给我看牢了。”江枕书吩咐道。
不待回应,他已转身大步朝外走去。
皇宫。
林知白趴在床榻上,脸朝下,只露个发红的耳朵尖,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:“走开,你快走开。”
内侍拿着药,进退两难,都快哭出来了:“林公子,陛下说您得上药啊。”
林知白一听,更委屈了。
他才不要被别人看见那里挨了揍呜。
“我不要。”林知白把头埋进臂弯。
今日店铺被砸,莫名被骂,身后的伤还因为站久了疼得厉害,他好倒霉呜呜。
最过分的是二师兄,竟然让旁人来给他上药,这么丢脸的事,二师兄怎么可以告诉别人!
越想越伤心,哭声怎么也止不住。
内侍急得团团转,实在没法子,转身想往外走,去禀告陛下。
刚出殿,险些撞上一人。
抬头一看,险些魂飞魄散。
“见过陛下,”内侍连忙行礼,“陛下,林公子不准奴才们上药,奴才......”
“下去吧。”裴煜舟拿走他手中的药,径直朝里间走去。
他在榻边坐下,林知白却像虫子似的,窸窸窣窣往里面缩。
“躲什么?”裴煜舟用两根手指捏住对方的后衣领,把人往外提了提,“发什么小脾气呢?药也不上。”
林知白推开他的手,把脸扭向墙壁,用后脑勺对着他。
“再不出声,朕就叫十个八个内侍进来,按着你上药。”裴煜舟凉凉地开口。
林知白立马转过来,吼道:“不许!”
瞥见裴煜舟沉下来的脸色,气焰顿时矮了半截,软软的补了句:“我不要他们上药。”
他嘴角往下撇,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。
裴煜舟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了点他的头,终是败下阵来:“真是怕了你了。”
这么多年来,第一次有人敢吼朕。小谢也只敢阴沉沉地盯着他!
罢了,看在这小傻子今日又破财又肉痛的份上,朕不跟他一般计较。
他将药膏放在一旁,手便朝林知白的腰封探去。
林知白慌忙按住那只手,耳根通红:“二、二师兄……”
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:“松手,我给你上药。”
到底是没那么抗拒,林知白缓缓松开手,用被子蒙住脸。
“啧,”裴煜舟好似幻痛一般,手抖了下,“比朕想象中的还要严重。”
感受到凉意,林知白抓了抓身下的被子:“还不都是因为你告状!”
裴煜舟没什么反应,将药膏在掌心搓热,动作轻柔地处理。
他第一次给别人上药,下手也没个轻重,疼得林知白大声哭,声音格外尖锐。
“你轻点,好痛,是上面一点,痛啊。”
“你忍忍,马上就好了。”
“我忍不了,你起开。”
殿外,江枕书正随着元宝往里走,一段夹杂着哭腔和痛呼的诡异对话便飘进耳朵。
江枕书如遭五雷轰顶。
那动静……那对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