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宅。
被陛下严令封口的江枕书,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开腔:“谢大儒,崇正先生,您收的这两位高徒,可真是百年不遇,个顶个出色。”
谢韫知掐了掐眉心:“又怎么了?”
这几日他全副心思都扑在大弟子惹出的风波上,实在头疼得很。
“哦,也没怎么,”江枕书抱起胳膊,“也就是您那宝贝小徒弟,假传陛下口谕,您那宝贝二徒弟,顺手把宫里的侍卫给引走。”
“俩小子合伙,把户部尚书给收拾了一顿而已。”
话音一落,头顶上的桂花树渐渐停止了摇曳。
谢韫知手一抖,刚端起的茶被他掀倒,茶水横流:“你说什么?”
假传陛下口谕!
引开宫中侍卫!
对付户部尚书!
每一句话都在谢韫知心上狂跳。
“陛下如何说?”他心跳到嗓子眼,声音发紧。
江枕书掏出自己的帕子,一边擦他手上的茶渍,一边没好气地说:
“我看陛下的意思,是想把事儿捂住,我过来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,你家那俩混世魔王,在宫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!”
听到陛下有意压下,谢韫知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。
但紧跟着,心口那点火轰地烧起来,压都压不住。
一个两个三个,真是一日都不肯消停!
他的面色平静得骇人。
看来,他平日下手还是太轻。
等他们休沐回来,倒要“好好”听听这两个孽徒作何解释。
掌心里的帕子被揉成一团,骨节隐隐泛白。
“你也别太生气,等你那俩徒弟掉了脑袋,正好落个清净。”
江枕书拍了拍他的手,打开折扇轻轻抖动:“我来,还有另一件事,楚老爷子的踪迹,我寻到了一点儿蛛丝马迹。”
半晌,谢韫知都未曾开口。
江枕书给他扇了扇风,让他降降火:“楚老爷子在边关某个犄角旮旯里。嘿,他可真能藏。”
谢韫知抬手挡开他的扇子:“你被耍了。”
*
皇宫,后殿。
林知白悠悠转醒,一转头就看到在旁边处理政务的裴煜舟。
他还没完全清醒,下意识嘟囔了句:“二师兄,我饿。”话一出口,人彻底醒了,眼中带起怯意。
“来人,传膳。”裴煜舟听他这么喊,龙颜大悦。
见二师兄往这边走,林知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腰下瞬间空荡荡。
裴煜舟重新扯下来,给他盖好。
“渴不渴?”
林知白摇头,圆圆的眼一直追着他看。
裴煜舟揉揉他的脑袋:“趴累了没?”
林知白先点了下头,又摇了摇头,身上的毯子却动了动。
裴煜舟注意力就在他身上,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。
“来,我抱你。”裴煜舟连人带被子小心拢住,抱到自己怀里,让他悬空坐着。
林知白全身一下子都烧起来了,从脚趾红到了耳朵根。
只、只有师父这么抱过他,二、二师兄怎么能抱?!
好巧不巧,元宝这时提着食盒过来。
林知白想也没想,一头就扎进裴煜舟怀里,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。
裴煜舟低笑一声,挥挥手让元宝退下,给他喂饭:“朕第一次抱人,第一次照顾人,第一次给人喂饭。”
“啧,有福气。”
林知白嘟嘟嘴,暗戳戳心想:还不是因为你打我板子。
才三两口下肚,他就躲,嘴上的油全蹭到龙袍上。
“被打一顿就变成小哑巴了?”裴煜舟给他擦嘴。
林知白依旧不说话。
也不能怪他。一个从没对他真正冷过脸、发过脾气的人,突然罚他板子、冷眼相对,搁谁谁也不敢轻易说话。
不一会儿,元宝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。
裴煜舟接过来,自己先尝了一口试温度。
还成,不烫。
递到林知白嘴边:“喝药。”
一股苦味冲天灵盖,林知白皱了皱鼻子,往后仰去。
好难闻。
他又没生病。
不对,他又没看太医,哪来的药?
二师兄趁他睡着的时候,让太医看了?
他抿嘴,忽然有点委屈,赌气般地撞上裴煜舟胸口,不肯喝。
“就让太医给你把了把脉,仅此而已。”裴煜舟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,把药又递近些,“太医说你受了惊吓,这是安神的,快出来喝药。”
林知白偷偷往外瞄了眼,心道:那黑乎乎的药看了就让人倒胃口,才不要喝。
裴煜舟看他这么难缠,无意识“啧”了一声。
林知白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赶忙就着他的手,大口大口地吞药。
裴煜舟见此,心中一阵烦闷。
“朕这般伺候你,你还敢怕朕,小没良心的。”他往林知白嘴里塞了块什么东西。
苦哈哈地喝完药的林知白,小脸皱成了包子,嘴里陡然甜甜的,他咂了咂嘴。
是他最喜欢的梅子糖!
“这一盘,少吃点,”裴煜舟推来一盘糖,又把他那一套刻刀和木头拿过来,“自己玩会儿。”
他自己则批起奏折。
林知白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刻刀。
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
一个小白人蹲在他手心:“是因为你自己犯错,他才下令揍你的。”
另一个小黄人跳上桌子,不服气地喊:“可他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挨揍,还打那么重。”
小白:“错在你自己。”
小黄一脚踢过去:“不是......”
两个小人扭打成一团,小白人占据上风按着小黄人揍。
林知白甩甩头,把他们赶出脑海。
“头疼?”裴煜舟放下奏折,用掌根揉他的太阳穴。
林知白摇头,悄悄捏攥住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,极小声唤道:“二师兄。”
裴煜舟低头看他,眼神中带着诧异:“肯开口了?还以为你今日一直都是小哑巴呢。”
“怎么了?”
林知白不自然地说:“我错了。”
裴煜舟肉眼可见地心情愉悦,他“嗯”了声,抱着林知白往后靠,让人倚得更舒服些:“错哪了?”
林知白把脸贴在他衣襟上,闷闷地说:“不该戏弄吴尚书……更不该假传二师兄的口谕。”
过了几息,裴煜舟才开口:“假传口谕,是借朕的名号行你的事,若人人都借着陛下口谕,去调兵杀人祸乱朝纲,这岂不是乱了套?”
林知白把脸埋得更深。
裴煜舟语气带上近乎无奈的笑意:“至于吴尚书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怎么措辞。
“那老家伙,在朝堂上跟朕哭穷扯皮,朕要办的事,他总有十八个理由推三阻四。况且,他未必是砸你店铺的幕后主使。”
他曲起手指,在林知白头上弹了一下:“你倒好,直接用鱼肠招呼人家,法子是损了点……”
林知白悄悄抬起眼帘,偷看他的表情。
只见裴煜舟勾勾唇:“这件事,到此为止,往后,你不许再胡来。”
林知白点头,捕捉到他眼中的笑意,压在心口的石头落了地。
二师兄好像真的不生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