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住就好,”裴煜舟将人旋转一百八十度,“二师兄给你上药。”
林知白郑重道:“对不起,二师兄,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裴煜舟伸出手指,在肿得发亮的地方,按下去一个坑:“知错,便改。”
“啊——”林知白往一边躲,一边求饶,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”
这次过后,林知白好像才真正缓过来,又变回那个话多的林知白。
裴煜舟一面给他上药,一面听他叽叽喳喳控诉自己昨日凶,今日打得重。
这小傻子,骂完打完教完哄完,转头就能跟你和好如初。
他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敢在他面前不知天高地厚,全心信赖他的人。
“二师兄,”林知白忽然问,“那我要不要去跟吴尚书道个歉?铺子不是他砸的,我还那样对他。”
裴煜舟上药的手一顿:“不必,这件事过去了,你往后记住便是。”
林知白“哦”了一声:“那我可以送他一个礼物吗?就是那个眼镜,他年纪也大了,眼睛估计也不好。”
裴煜舟随口答应,“可以。”
宫外。
谢韫知立在陛下亲赐的书院门前。他仰头,目光落在自己手书的匾额上。
听松书院。
松风入耳,静心明性,他期望于此。
他推开大门,踏进去。院落已命人收拾妥当。
他作为山长,发了不少帖子邀约志同道合者前来教学。得到回应,大多被邀约者都会前来。待拟定好课业章程,便可招揽学生。
清闲的日子怕是到头了。
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,也为了有小癖好的陛下。
他无力在朝堂上扭转乾坤,但可在这一小方书院,为这天下多育几棵青松,好为江山续命。
正沉思间,身后传来带笑的轻唤:“韫知。”
谢韫知转过身,见是恩师,便躬身行礼:“老师,您怎么来了?”
“老夫如今可是个大闲人咯,”柳行故意板起脸,手指虚点他,“你倒好,开这么大一座书院,竟不给老夫发帖?”
他像一个老顽童一样,把头一扭。
“老师折煞学生了,”谢韫知笑容温润,“学生想着,您刚致仕,正该好生颐养,若您不嫌此处简陋,这书院的大门,永远为您敞着。”
谢韫知瞧着老师这般模样,心中发笑。
老师自致仕后,性情愈发真如赤子,比在朝时松快了许多。
“这还差不多,”柳行满意地捋着胡须,眼里透着得意,“老夫可是连大儿子那边的书院都推了,专程来给你撑场面。”
柳行长子柳永十分有才气,因柳家要明哲保身,这才留在民间做了教书先生,今年恰巧要开书院。
谢韫知笑了:“承蒙老师厚爱,柳兄若知晓,可要生我的气了。”
柳行吹胡子瞪眼:“他敢?”
谢韫知笑意更深,侧身引路:“老师,我陪您走走,看看这书院?”
二人边走边看。
柳行状似不经意地问:“韫知啊,讲学哪比朝堂更能施展你的才学?”
谢韫知清楚,老师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件事。
他停下脚步,目光望向远处:“老师,朝堂如海,风急浪高,学生不才,愿做这民间的听松人。”
“将毕生所学,传授给后人,也同样重要,届时有三四个有才之人,步入朝堂亦能不忘本心,便是学生最大的功德。”
况且,他现在也不能入仕……
柳行听罢,沉默良久,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,拍了拍谢韫知的肩膀:“罢了,罢了,老夫着相了,你选的这条路也好,甚好!”
他重新挂上笑容,环顾书院:“那老夫可就等着,看你这里学子云集的那一天。”
*
京城,久违的别院。
裴景然沏了一壶茶:“谢韫知开书院,安排些人混进去。”
幕僚顿了顿,欲言又止:“殿下,咱们手下那些人的孩子多是纨绔,肚里没真材实料,怕是……”
裴景然手一沉,茶壶重重磕在桌上,茶水顺着壶嘴流放。
“全是废物?”
幕僚背脊一弯,头埋得更低:“属下无能。”
裴景然冷笑:“那就去街上抓。”
幕僚立即应声:“是。”
裴景然声音一冷:“叫那群废物也去学点真本事,别整天只会混。”
他停顿片刻:“拉拢谢韫知的事进展如何?”
“咱们的人次次送上拜帖,可谢先生回回不见客,咱们的人没办法……”幕僚后背冒出一层冷汗,黏腻感贴在身上。
“嗯,继续送拜帖。”诡异的是裴景然这回却未生气,语气平淡。
*
如柳行所说,消息一放出去,有无数学子递“投名状”。
不论出身寒门还是官宦之家,只要才学扎实、品行端正,皆可来投。
谢韫知连轴转了三天,每天睁眼就开始看,直到此刻才全部看完所有学子递上的文章。
一番筛选,他留下了不少人。
他揉了揉眉心,心底泛起欣慰。
人才辈出,总是好事。
里头有几个他看好的苗子,就等他们几日后的表现。
他正要起身用晚膳,宁伯送来一封信,是林知白寄来的。
他接过信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得有一指厚。
拆开后,里面装了一个小木盒,上了锁,用了机关术。
他端详片刻,手指在几处关键部位按过,咔哒几声,盒子便开了。
盒子里躺着本方正的小册子,外加一封信。
他打开信。通篇都是想你了、想回来。嘴倒是甜,平时闯的祸也是真大。
翻开那本小册子,第一页:二师兄不好好吃饭,累坏了都不吃,回去你要好好揍他!
第二页:师父,二师兄今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,还迁怒我,瞪了我一眼。
……
整整二十多页,都是小弟子的告状。
谢韫知摇头轻笑。
算算日子,三日后就是他们的休沐日。若陛下那边没紧要事,二徒弟也该回来了。
“砚清,明日晨起去买几瓶药膏。”他合上册子,朝门外道。
吩咐完琐事,他重新执起笔,接连草拟数份请柬,敲定七日之后邀约诸位大儒共同考评学生,又接着草拟后续的授课章程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打更人的吆喝声划破长夜。
谢韫知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转头看向案上右上角的信封,只看清信封中间的“之”字。
想起这位故交特意嘱托要为他留一位教习席位,他摇头失笑,唤来砚清:“明日买药时,将这封信寄走。”
三日在眨眼间消逝。
林知白抱着阿虎窝在软垫里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马车刚停稳,他就抱着阿虎蹿了下去,头也不回地往门里跑,把裴煜舟远远甩在身后。
“师父,师父,我回来了!”林知白一路嚷嚷着冲进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