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韫知还在上次那个石凳上坐着,显然是在专程等他们。
“你看,这是我的阿虎。”林知白把阿虎举到他眼前。
谢韫知摸了摸阿虎的脑袋,夸了句:“嗯,很精神。”
说罢,他目光一转,落在一月未见的裴煜舟身上,见他眼底一片乌青,眉头微蹙:“予风,要多注意歇息。”
裴煜舟凑到谢韫知身边,故意用肩膀轻撞了他一下,语气带了点委屈:“师父,我这么久才回来,您就不能表现得激动一点?更想我一点?”
谢韫知忽而笑了,看着他:“为师心中甚是……激动。”
裴煜舟心跳了一下。
为师?!
谢韫知只有两种时候会这么自称,一是安抚引导,二是要收拾他。
秦予风那厮又惹事了?
不能啊,这几日他都在宫里埋头读书,朕根本没给他生事的机会。
冷风顺着院墙缝隙盘旋游走,掠过几人。
林知白缩了缩脖子:“外面好冷,我们快进去吧!”
“师父,你冷不冷,你等我们这么久。”他一把握住谢韫知微凉的手就要往里走。
裴煜舟手指蜷了蜷,正待跟上,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他眼前。
“手冷,替为师暖暖。”
裴煜舟先是一怔,随即会心一笑,紧紧握了上去。
屋里头,主要是林知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裴煜舟时不时逗他两句,惹得林知白跳脚。
谢韫知便在一旁含笑听着,享受这难得的半日温馨。
吃完早饭。
谢韫知拿出两个横九格、竖九格的盒子。每个盒子的开头两格里,各放着一个大拇指大小的木雕小人儿。
林知白那只盒中,第一格是他眉眼弯弯的样子,第二格是他眼泪啪嗒的哭相。裴煜舟那只,也是如此。
裴煜舟脸一红,忙合上盖子:“您就算想念本徒弟,也不用刻个哭脸吧?”
“这就是礼物吗?”林知白半点不介意,拿起自己盒中第二格的小人儿,那涕泪横流的样子活灵活现。
“嗯,回来再看。”谢韫知颔首,朝两人伸出手,“走吧,去云觉寺游玩。”
待两人的手都放上来,一手拉起一个。
微风拂过,无边银杏林中,万千金黄的叶如小扇般簌簌飘落,拥入大地的怀抱。
“哇——”林知白瞬间沉浸在这片金色海洋里。
他放下阿虎,同它一起在落叶间奔跑撒欢。
裴煜舟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,试图沉浸于这份自然的宁静。
阿芙蓉的事一直毫无头绪,让他烦躁不已。
此刻短暂的卸下政务的重压,肩上总算松快了些。
谢韫知走到他身边:“你也去跑跑。”
裴煜舟扭头,一脸诧异:“师父?”
谢韫知目光追着远处与阿虎嬉闹的林知白:“你心思重,不如学学他,跑一跑,出一身汗,郁结散了,或许反而能看清其中的关窍。”
这孩子从不似表面那般跳脱,太多事闷着,谁也不说。
他不像林知白,哄哄就能倒个干净,有些事,得等他自己愿意开口。
裴煜舟现在没有朝堂上的威严,也不是平时同林知白闹腾的样子,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张了张嘴,不知从何说起:“师父……”
“不急,我等你愿意说的时候。”谢韫知先一步道。
“……是阿芙蓉。”裴煜舟声音沉下去,“查了许久,线索全断。还有砸林知白铺子的幕后之人。”
以及朝堂上那些错综的势力,都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谢韫知偏头看他:“陛下这是将你当陀螺使?”
“陛下没有,”裴煜舟忍不住反驳,“我只协理一小部分事务,是我见到陛下焦头烂额,心下难安。”
谢韫知拍拍他的肩:“在其位,谋其政,不要想太多,耗费心神。”
“就算要想,也得先放松。”谢韫知推了他一下,“去跟知白跑跑,心情好了,自然会有头绪。”
裴煜舟不为所动:“师父,我不......”
谢韫知忽然弯腰捧起一把银杏叶,扬手洒了他一脸。
好几片正巧扑进裴煜舟嘴里。
“呸呸呸,师父,你!”裴煜舟一边吐着叶子,一边抬头瞪他。
谢韫知已经退开几步,衣袂轻扬,眼里带着极浅的笑:“不追他,那就追师父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,脚步轻快得像在风里踏过,转眼就掠出数步。
裴煜舟顾不得把衣领里的碎叶抖干净,拔腿追了上去。
可他这个常年坐殿内的人,哪能追上日日勤练武艺的谢韫知。
还好秦予风武艺高超之事鲜有人知,不然这层身份早就保不住了。
林知白瞧见,立刻带着阿虎加入这个队伍。
“师父,二师兄,等等我!”
谢韫知浅笑,正好,一并溜了。
大片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,金色的土地上三人一狗相映成趣。
不常锻炼的二人,被迫跑了二里地。
不多时,林知白和裴煜舟就瘫倒在银杏叶上气喘吁吁。
谢韫知依旧面不改色,气息平稳,额上干干净净,像方才不过走了几步路。
“你二人,身子骨太差。”他站着,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俩人。
裴煜舟仰躺在金黄落叶上,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,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竟真的散了不少。
林知白歇够了,一骨碌翻起来,又跑去爬树。他拿出望远镜,一点点望去。
有高高的山,小小的房舍……
还有,蒙着脸的人影?
“师父,二师兄,”他放低声音朝下喊,“那边有蒙面人,不会是山匪吧?”
“山匪?”谢韫知神色一敛,对砚清摆手,示意他去看。
林知白将望远镜递过去,往大致方向指了指:“在那边。”
砚清看了两眼,轻盈落下:“主子,确实有数名形迹可疑的蒙面人在。”
裴煜舟闻言,在身侧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。
远处,几株银杏树轻晃了两下。
“既如此,先回吧,恰好要到正午。”谢韫知当即拍板。
几人正要返程,一阵风忽地卷过。
阿虎突然停下,一直朝着那个方向伏低身体,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。
“阿虎。”林知白蹲下身要抱起它。
阿虎满身抗拒,连连向后躲闪。
林知白心里咯噔一下,一个念头窜了出来。
“阿芙蓉!”他仰头看向谢韫知和裴煜舟,“阿虎经过专门训练,它不会乱叫。”
谢韫知微微蹙眉:“立刻回去,找你们师叔。”
云觉寺地处偏僻,寻常人很少来,确是藏匿东西的绝佳地方。
裴煜舟也是一惊。
若真是如此,他扭头看林知白。
旺朕!
几人当即动身,马不停蹄直奔大理寺。
由砚清禀告了江枕书大致方向后,师徒三人便回了宅院。
其乐融融的时光,总是短暂且飞快。太阳往前面走了一步,时辰便来到申时一刻。
谢韫知放下笔,准备叫醒午睡的师兄弟二人。
他走到榻边,一手推一个:“醒醒,该起了。”
林知白迷迷糊糊地,就势抱住谢韫知的手臂,把脸埋上去咕哝:“再睡会儿。”
裴煜舟则当即睁开了眼,目光清明,眼底难得一片安稳。
他利落翻身坐起,下意识地喊了声:“师父。”
谢韫知朝他点头,又晃了晃被抱着的手臂:“再不起就要挨揍了。”
林知白果然就睁开眼,撅着嘴不满地喊:“师父~”
谢韫知抽回手,没接他这茬,对二人道:“都随我来。”
隐约猜到什么事,裴煜舟二话不说,乖乖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