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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，宁波府。
贺淮川起身望向窗边。
这回立了功，陛下肯定会召他回京。
回京……
想到师父，他身后某处隐隐作痛。
论怎样才能把师父派来的侍卫留在这边？或者，论怎么才能让陛下把他留在这边？
他整了整衣袖，推门出去，脸上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，对门外的青年道：“砚风，来江南这些日子，觉得此地如何？”
砚风抱拳一礼，一板一眼地答：“回公子，很好。”
“哦？”贺淮川笑容加深，循循善诱，“具体说说，哪里好？”
砚风似乎被问住了，憋了片刻，才硬邦邦挤出几个字：“山好，水好，人也好。”
贺淮川嘴角平了几分：“确实不错。那你可想留……”
话到一半，猛然刹住。
这榆木疙瘩回头一字不落禀报给师父，他岂不是罪加一等？
他立刻若无其事地改口：“可想买些东西回去？”
砚风冷冰冰道：“回公子，不想。”
贺淮川无奈摆手。
罢了罢了，走一步看一步，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眼下，先享受这江南的太平日子吧。
*
这日，朝堂上吴尚书当殿上书，恳请致仕还乡。
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，旋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议论。
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，怎会突然请辞？
……是陛下的意思？
当然是裴煜舟的意思。
前几日密召吴尚书入宫一番交流，才有了今早这出戏。
裴煜舟面上自然是“不准”，温言挽留。
可吴尚书却似铁了心，自此称病在家，既不理事，也不上朝。
消息如风，吹出宫墙，钻进京城某处僻静小院。
“棋，走对了。”裴景然慢悠悠啜了口茶，嘴角浮起笑意，“让他近日收敛些，尾巴藏好。”
这几日，许多官员频频上书，赞誉户部卫侍郎年轻有为，是户部尚书的不二人选。
裴煜舟始终一言不发。
直到众人猜测纷纭时，一道旨意砸了下来：着御前伴读林知白，暂代户部主事一职，核查近年账目。
林知白？
那个传闻中得了圣心，只知道弄些奇技淫巧的小伴读？
满朝愕然。
就连林知白自己接到旨意时，也傻在当场。
御书房内。
“我？”林知白指着自己鼻尖，眼都睁圆了，“去户部当主事？”
那里头的人说话肯定九曲十八弯，他一定听不懂！
到时候被他们看出来，岂不丢死人？
“我不要去。”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裴煜舟恨铁不成钢：“给你官做还挑？你暂代，把账算清楚就行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故意拖长音调：“师父总夸你算术绝佳，莫非是哄朕的？”
林知白瞪过去：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那你就证明给朕看。”裴煜舟上下打量几眼，一脸不信。
林知白鼓起腮帮子，拳头一握：“去就去！”
于是，苦哈哈的林小伴读，就这么被他亲爱的二师兄，一脚踹进了户部这个天下最复杂的“钱窟窿”里。
上任第一天，林知白穿着特赐的官服，身后跟着云燕，踏进户部的大门。
一路走去，四下投来的目光多得很，好奇、探究、还有明晃晃的轻蔑。
刚走过回廊，就听见两个人低声议论。
“瞧见没？这位就是林主事。”
“嗤，乳臭未干，懂什么钱谷刑名？怕是连算盘都打不利索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飘进他耳朵。
林知白停下脚步，缩在云燕身后探出头，十分认真地看向那两人，诚恳发问：“两位大人，你们是在说我吗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算盘打不好？不过，我算术还可以。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。
那两人没料到他如此直接，顿时噎住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憋了半天，才干笑着拱拱手：“林主事说笑了。”
说完匆匆溜走。
林知白叉着腰，冲他们哼了一声。
这句话，本大人还能是听懂的！
云燕跟在他身后，嘴角一抽。
林知白被引到一间偏厅办公。
很快，几大箱账册被吏员“客客气气”地抬到他面前，几乎把坐在案后的林知白给埋了进去。
卫侍郎亲自过来，笑容得体：“林主事，这些是近几年的部分往来细目，还望您早日理清，我定全力配合。”
林知白看着那山一样的账册，眼前发黑。
“好、好的。”他咽了咽口水。
随便翻开一本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，看得人头晕眼花。
“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……” 他五官皱成一团。
抱怨归抱怨，林知白抽出纸笔开始画表格，项目、收入、支出、经手人……
画完，对着账册，用阿拉伯数字一点点往里填。
头好晕，眼也花，好多字。
熬到回宫，用晚膳时脑袋一点一点，差点磕在桌角，幸好被裴煜舟伸手托住。
之后几日，林知白两点一线。
这日，卫侍郎又派人送来一摞卷宗，语气为难：“林主事，这是前任尚书经手的军饷旧案，劳你先行梳理一番，理出个眉目。”
林知白看着那厚厚一沓，下意识想缩，还是硬着头皮接过来，干巴巴道：“好。”
人一走，他对着那叠“天书”愁眉苦脸。
什么“押运折损例”、“库平银”、“火耗”，每个字都认识，连起来根本不懂。
他不敢在户部问，只好把问题悄悄记下，盼着早点回宫找二师兄。
他刚记完三个，另一个侍郎——杨侍郎也来了。
“林主事，”杨侍郎笑得一脸和善，“要是有拿不准的地方，随时可以过来问我。大家同在一个衙门做事，理应互相帮衬。”
林知白心里没来由地紧了紧，下意识摇头：“不用了，多谢杨大人。”
杨侍郎笑容不变，从善如流：“既如此，我便不打扰了。”说完，转身离去。
林知白强忍着晕眩感又啃了一会儿“天书”。
啃不动了，他拿起陈年账册翻了起来，忽然来回翻了几本顿住。
怎么没有去年的？
正好起身溜达溜达，林知白凭着感觉在衙门里转，见一处房门上挂着“档库”的牌子，推门而入。
里面的架子上摆满卷宗，空气中满是旧纸的味儿。
“云燕，帮我一起找找。”林知白一边翻一边说。
云燕领命。
半晌，林知白都快要放弃了，却在一个不起眼的箱子底下发现一本账册。
他靠在书架上翻了几页，眼神骤然变亮：“找到啦。”
外面，杨侍郎正与人低声交谈，随后迈步朝档库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