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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白看得入神，并未察觉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。
杨侍郎心情不错地推开门，一抬眼，就见林知白正在屋里翻账册，步子猛地刹住。
林知白闻声抬起头，见他愣在门口，轻声叫了一句：“杨侍郎？”
杨侍郎赶紧挤出笑迎上去：“林主事怎么来这儿了？这些旧档子又脏又乱，要什么，我派下人给你搬过去就是。”
说着，眼神下意识朝角落里破旧箱子底下瞟，账册应该……没事。
等会儿，没了？！
他僵着脖子，眼珠一寸一寸地挪到林知白手上。
就是这一本！
怎么会？！
他特意把这个账册给那破箱子垫脚，还撒了层灰做旧。
谁会去翻那种地方？！
林知白低头一页一页快速翻看：“我那儿没有去年的账册，就自己过来看看。”
杨侍郎脑子发懵，假账册分明是他亲手塞进那摞账本里，怎会没有？
杨侍郎伸手就想把账册抽走：“这是旧档子，又脏又乱。林主事若要看，我让人搬几本新的来。”
林知白正看到关键处，眉头一皱，抱着账册就往后缩：“没事。”
他用袖子擦了擦账册上的灰：“我再看看，这会儿不想回去。”
顿了几秒，他朝杨侍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：“杨侍郎，你人真好。”
杨侍郎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冷汗，连声道：“好，好，好……”
他心乱如麻，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。
林知白头疼地看着密密麻麻的字，无意识抱怨了句：“好多字啊。”
“唉。”他摇头叹息。
杨侍郎见此，安慰自己。
只是看看而已，他翻这么快，能记住多少？
“杨侍郎，你忙你的，不用管我。”林知白说得特别诚恳，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一步。
杨侍郎“诶”了句，退到一旁装模作样地翻看架上的账册，眼神有一搭没一搭的朝林知白瞟。
全然没注意，这一幕被房梁上的云燕尽收眼底。
*
听松书院。
起了风，枝桠间漏下的日光是淡淡的白色，没什么暖意，冷冷地飘进一处小屋。
谢韫知对着桌案上的日课安排出神。
经过几日教学，他发现这批学子底子虽不错，但各有各的短板。若混在一处教，进度快的嫌慢，跟不上的吃力，终究不是办法。
书院的先生虽会逐个为他们解答，但精力终究有限，难顾周全。
谢韫知提笔练字，静心推敲。
忽然，笔尖一顿。
若是不按人分，而按课分呢？
将经义帖经、策论律赋等课业，分别开设蒙学、进学、精研三个阶段，让学子们基于自身程度，自行选择。
越想越觉得可行，他另拿一张纸，将想法细细写下，一个新日课制度逐渐形成。
写完，他起身就要同其他先生商议。
走到书院廊下，却撞见心事重重的苏烬。
“苏烬，”谢韫知叫住他，“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？”
苏烬吓得一颤，见是先生，忙躬身：“学生、学生没事。”
谢韫知点点头：“若有难处，便来找我。”
苏烬愈发不自然，匆匆一揖：“谢先生关怀，学生先去上课了。”
谢韫知颔首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。
他收回视线，迈步离开。
如今，书院勤勉育才，君主除了那点小癖好，也是勤政克己。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走。
或许，大启的气运真能迎来转机。
*
皇宫，文华殿。
“二师兄。”林知白蔫头耷脑地晃进来，一到跟前就直接把自己卸进太师椅，瘫成一团。
之前他能睡到巳时末，现在卯时就得爬起来！还要面对那密密麻麻的字，唉。
他都成大熊猫了。
裴煜舟亲自端了一盘林知白最爱的点心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捻起一块递到他嘴边。
“查得怎么样？”
林知白就着他的手，“啊呜”一口把糕点咬出个月牙，口齿不清：“账册有问题，去年有好几大笔银子都批到了郊外，这是我看的几本账册里，唯一一个批到郊外的账册。”
“还算错了数。”
云燕站出来，低声道：“主子，杨侍郎的行为有异。”
接着，又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禀报一遍，尤其是杨侍郎的异常举动。
林知白听得一愣一愣，狐疑地瞅了云燕一眼。
裴煜舟边听，边投喂林知白。
他把手上咬了半块的糕点一股脑儿塞进林知白嘴里，对云燕吩咐：“把账册偷来，别让他发现。”
“是。”云燕领命，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裴煜舟拍掉手中的碎屑，转头看向闭眼吃糕点的林知白。
这小傻子，倒是有福气，丢哪儿都能撞出线索来。
朕刚才批完折子，好像忘了净手……
他瞟向不知情的人，对方眯着眼嚼呀嚼，吃得津津有味。
林知白咽下最后一口糕点，睁眼：“二师兄，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户部？”
裴煜舟没回答，只问：“今日在户部，谁对你最热络？”
林知白想了想：“杨侍郎。”
“那明日，你就对谁都别太热络。”裴煜舟说，“尤其对他。”
林知白似懂非懂，还是点头：“好。”
翌日。
林知白怨气冲天地坐下，板着小脸，对云燕凶巴巴吼道：“关门！”
门刚关上，林知白肩膀瞬间一塌，期待地朝云燕看去：“云燕，我方才有威严吗？”
云燕沉默片刻，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：“有。”
林知白咧嘴笑了，美滋滋地摊开账册。
门外的书吏们面面相觑，都是一脸疑惑。
林主事平日那么和气一个人，今儿这是怎么了？
这消息，一阵风似的刮到了杨侍郎和卫侍郎耳朵里。
卫侍郎想来探探口风，却吃到了闭门羹。
没多久，杨侍郎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：“林主事可在？本官这里有几册要紧的账目，需请你过目。”
林知白本来想压着嗓子说“进”，突然想起裴煜舟的话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攥紧拳头，冷声道：“今日身子不适，不见客。”
门外静了静。
杨侍郎笑了一声：“林主事既是身子不适，本官便先回去了。这几册账目，本官放在门外，你好了再看不迟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当晚回宫，裴煜舟只问了一句：“挡回去了？”
林知白点头。
“他明日还会来。”裴煜舟说，“这回，你让他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