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杨侍郎果然又来了。
这次林知白没有关门。
他坐在案后,端着架子,对门外道:“杨大人请进。”
林知白努力绷着脸,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,放桌上的手忍不住抠账册的边边角角,脑海中闪过裴煜舟昨晚交代的话。
【想走可以,给朕演出戏,你要让他相信,你对陛下很不满。】
他绷着脸,努力思考第一句话要说什么。
杨侍郎进来后,并没有立刻坐。他先环顾一圈,目光在林知白脸上多停了两秒:“林主事昨夜没歇好?”
【他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答得越短,他越会往坏处想。】
林知白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杨侍郎撩袍坐下,神色关切:“可是差事太繁重?你年纪轻,又初入户部,若有难处,尽管同本官说。”
林知白闷闷地答:“没有难处。”
杨侍郎笑了笑,也不追问:“本官在朝中多年,见过不少人。有的得势,有的失势。”
“得势的,未必长久;失势的,也未必没有出路。”
【遇到莫名其妙的话,可以抬头看他一眼,再别开脸,像有难言之隐。】
林知白飞快地抬头扫他一眼,又别开视线。
“林主事若信得过本官,不妨说句心里话。在这宫里,你待得可还顺心?”
林知白沉默片刻,用力摇头:“不顺!陛下他就是个大坏蛋!”
屋里一静。
杨侍郎脸色一变,忙朝门口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林主事,这话可说不得!”
林知白却像开了闸:“他就是个混蛋,不讲理!”
“日日虐待我。”
想到裴煜舟揍他,又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他还对我做那种事......”
“还有......”
越骂越来劲,心里的慌乱都散了不少。
杨侍郎被“他还对我做那种事”,还有害羞的神色给劈晕了。
陛下是断袖?
梁上,眼观鼻鼻观心的云燕默默握紧了拳头。
回头陛下问起来,我是原话转述,还是稍微润个色?
消化完消息后,杨侍郎嘴角微微扬起,没有立刻安慰。
他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道:“伴君如伴虎。林主事年纪小,受些委屈也寻常。”
顿了顿,他不经意地问:“这些话,林主事可还同别人说过?”
“没有。我哪敢跟别人说。”林知白摇头,垂着脑袋。
他停了一下,抬头问:“杨大人,你不会说出去吧?”
杨侍郎笑了:“本官今日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林知白松了一口气,后知后觉地找补:“我、我刚才太气了,不是故意的。”
杨侍郎看他这副容易让人相信的脸,摆了摆手:“无妨,年轻人有火气,总比憋在心里强。”
临走前,他又说了一句:“林主事若是想找人说说话,本官那儿倒有壶好茶。”
林知白点点头。
杨侍郎转身走了。
林知白摊在椅子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*
杨侍郎刚走到档库旁,便看到一片火光。
他心头一跳,加快步子过去,厉声喝道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其中一个书吏忙躬身:“杨大人,宫里传话,说陛下不日要亲临,命我等速将积年杂物清理干净。”
杨侍郎眼尖,瞬间认出那正在燃烧的破箱子,正是他用账册垫脚的那个。
杨侍郎看着那烧得正旺的木箱,心中一紧:“那箱子底下压着的册子呢?”
书吏朝火堆指了指。
杨侍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焦黑的残页正卷在火里,一点一点散成灰。
他的后颈沁出冷汗。
那本保命的东西,竟真没了。
他面上还撑着,只点点头:“烧仔细些,别留下什么不该留的。”
书吏应了声,又弯腰去挑火堆。
杨侍郎转过身,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值房走。
一直走到无人处,他才猛地扶住廊柱,闭了闭眼。
完了。
如今退路已断,只能拼命抱住上头,兴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他快步回房,写下信,卷进竹管,绑上信鸽右腿。
杨侍郎看着它,手指颤了颤,随即推开窗。
信鸽扑棱棱飞出窗户,很快化作一个小灰点,消失在眼前。
暗处的云燕,尾随而去。
接下来几日,林知白每日必在杨侍郎面前“不经意”地骂陛下两句,或透露陛下的喜好、想离开京城的意愿。
杨侍郎看在眼里,起初还试探着劝两句,后来见林知白越骂越自然,心里的疑虑便一层层剥落。
这日,杨侍郎神神秘秘地找上门。
林知白眼睛一亮,立马从桌子底下掏出改良版的留声机。
他扯了一把椅子跟杨侍郎膝对膝,留声机的喇叭口对准杨侍郎。
“林主事,这是……?”
“我的玩具!”林知白拍了拍机器,嘿嘿笑,“就摇着玩儿。”
他把留声机往对方那边递了递:“你要玩吗?”
杨侍郎嘴角抽搐了一下:“不必。”
他不再看那机器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林主事,前几日你说,想在宫外过清闲日子,可是真话?”
【别一口承认。你要先犹豫,再点头。】
林知白眨眨眼,仿佛在认真想,然后小声咕哝:“我、我想。”
杨侍郎继续问:“若本官有法子,林主事愿不愿意替本官做点小事?”
林知白没马上答应,反而警惕地问:“什么小事?”
“不过是替本官留心些消息。陛下喜欢什么、常去何处、见过哪些人,闲谈时带一句,于林主事而言,并不难。”杨侍郎说。
【别拒绝,也别太爽快。先问清好处。】
林知白歪头:“那我有什么好处?”
“事成之后,本官可安排你到京城外,再无人管你。银钱,也短不了。”
“真的?”林知白眼睛瞪得溜圆,往前凑了凑。
“本官说话,一向作数。”
“可你连账册都批不利索,上次那个账册你算错了数……你真的能让我如愿以偿吗?”
杨侍郎面色一凝,转而笑道:“本官一时疏忽,也是有的。”
林知白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那京郊那笔呢?你往那儿批了那么一大笔银子,不会也是疏忽吧?”
“林主事怎么知道这些?”杨侍郎脸上的笑没变,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。
【他问你从哪知道的,你就照实说。】
林知白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,一脸无辜:“我翻账册那日看见了呀。”
他向前倾身,小声问:“杨大人,你是不是多拿了?”
“你分我一点,我就不说。”
才怪,留声机都记着呢!
杨侍郎摇头笑了:“林主事,账不是这么看的。京郊那笔,本官奉命办理,上头也有人知。你年纪小,看不懂其中门道。”
林知白一怔。
二师兄果然料事如神!
他作势要走:“你骗人。我不跟你说了。”
“林主事留步。”
林知白嘴角压不住,没回头,只把后脑勺对着他。
杨侍郎沉默几息。
账册已毁,信鸽已出,林知白这条线若是断了,上面怪罪下来,他承受不起。
他叹了口气:“林主事可知,这京郊的事,本官即便认,也不敢全认。本官只是听差办事,真正做主的,另有其人。”
林知白慢慢转回身,脸上气哼哼的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“林主事若真信得过本官,改日本官再与你细说。今日在衙门,人多口杂。”
林知白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翻跟斗。
录到了!
二师兄说过,只要他自己承认和京郊那笔账有关,剩下的就能交给上面去查。
转眼间过了三日。
户部的事,林知白一丁点儿都不想再听,和卫侍郎交接好账册,教了他现代的记账法子,决然与其划清界限。
林知白在龙床上晃悠着腿,乖乖等二师兄下朝,一起去找师父。
结果没等来裴煜舟,倒等来一个面熟的内侍:“林公子,陛下临时有急事,让您先去。”
“啊?”林知白垂下脑袋,“好吧。”
京城的早晨热闹得很。
林知白趴在车窗边,把脑袋探出去一点点,深深吸了口外头的新鲜空气。
忽然,一阵不堪入耳的话语,顺着风飘进了他耳朵。
“我##%&&#。”
另一个立刻骂回来:“你%¥&&¥¥%##。”
林知白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