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”林知白背手踱步,背对谢韫知,闭眼轻抬下巴,故作高深地微微点头,“我近日做了一件大事。”
说着,还展开双臂。
等了半晌都没有回应,他小脸一垮,转身看向弯唇的谢韫知,叉腰质问:“师父,你为什么不接话?”
谢韫知笑吟吟道:“我在认真听知白讲话。”
林知白一噎,脸色青一块白一块:“你要回应我,我才有说下去的欲望。”
谢韫知眼底笑意加深,抿了一口茶:“好。知白做了什么大事?”
林知白神色立马软下来,嘴角收不住笑,掩唇轻咳两声,抽出腰间别着的折扇,“唰”一下打开,轻轻摇晃,颇有江枕书的风范。
“我帮陛下抓了一个大坏蛋。”
话音刚落,他挺了挺胸,眼神不自觉朝谢韫知瞥。
“知白竟如此厉害?”谢韫知扬了扬眉。
“那当然。”林知白拍拍胸脯。
他连说带比划,把自己在户部“英明神武”套出杨侍郎的事迹吹了一遍,裴煜舟教的话术,一个字都没提。
谢韫知支着头,一直含笑看他。
“咳,”林知白合上折扇,往手中一拍,“还有一个最最最重要的,就是我骗过杨侍郎的法子。”
他朝谢韫知递了一个“问我”的眼色。
“知白是如何骗过他的?”
林知白满意点头,刚要开口,不知想到什么,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: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都是陛下默许哦,你不能揍我。”
见对方点头,他这才放心,清了清嗓子:“我骂了陛下。”
“我就说了一句陛下是大坏蛋,杨侍郎就要被吓死。”
他偷瞄了眼谢韫知的脸色,和刚刚一样正常,便继续讲下去。
为了抬高自己,他特意添油加醋地加上在回来途中学到的脏话。
“我当时还说陛下是 %@&##&,然后杨侍郎的表情精彩极了。”
谢韫知脸上挂着的笑僵住,逐渐收敛。
奈何林知白浑然不觉,说得正来劲儿,他还迈着步子朝谢韫知走去。
“又说了一句陛下是%#¥#,日日这么说,他自然就信了。”
谢韫知盯着不知死活的小孩,待他在自己面前站定,夺走他手中的折扇,随即按住他,神色沉了几分。
“你方才说,你骂了陛下?”
林知白傻眼,连忙大喊:“陛下默许的!”
“陛下默许你骂他,可是许你学这些市井粗言?许你把骂人的话当成威风,回来说给为师听?”
林知白被问得一愣,气焰小下去。
寒风凛冽,从门缝里渗进屋内,他打了个冷颤,小声争辩:“师父不能说话不算数……!”
突然,有了扇子独有的凉意加持,他瞬间噤声。
“在隔墙有耳的户部大放厥词,是想让人知道你胆子大,连陛下都敢骂?”谢韫知问。
他“语气”不善,林知白吓得哭出来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是你觉得,只要陛下点头,就什么事都不会有?”
林知白抽噎着点头 心里却嘀嘀咕咕:小毒僧什么都不知情!
二师兄才不会治我大不敬。他只会用他的龙爪在团子上落下龙爪印。
“蠢。”谢韫知一字落下,“帝王今日许你骂,明日就能治你一个大不敬。”
你才蠢。
林知白在心里默默反驳。
“为师教你读书明理,你却把读的书全踩在脚下,这些粗鄙之言,是谁教你的?”一字重过一字。
林知白有口难言,委屈得直蹬腿,眼眶通红,哭声忍不住溢出来。
二师兄,克他!
他迟迟不回话,谢韫知脸色一沉,有什么似乎更严重了。
“我说我说,”林知白陡然一惊呼,“是我在回来路上听到有两个人这样说。”
“我没有这样说陛下,我是为了显得更厉害才说,我错了……呜呜。”
谢韫知一顿,无奈之感在面上显现。
他重新训起来:“再让为师听见一回,你该试试趴着用饭是什么滋味。”
“呜——知道了。”
裴煜舟刚到小院就听到这动静。
才回来就把师父惹急了?
朕是逃,还是逃?那……过会儿再来?
思索片刻,裴煜舟撩袍在石凳上落座,听着这悦耳的“歌声”挨冻,手指点在下巴处,一点一点。
啧,早点来多好,还能代师行道。
想起云燕禀报的那些混账话,朕就恨不得把他抓来,按在腿上结结实实揍一顿。
怪不得求了一个免打金牌。
七七四十九点后,屋里的哭声渐停,裴煜舟抢走砚清手中的药膏,到书房门前敲门。
谢韫知正给林知白揉着伤,听见敲门声,伸手把林知白的衣摆拉下来盖好,手上仍慢慢揉着。
“进。”
“师父,”裴煜舟把药膏放到谢韫知边上的小桌上,“知白这是?”
如何惹您了,朕尽量避免。
林知白立马顶着哭红的双眼扭头:“师父不许,不许说。”
谢韫知用力揉了两下:“陛下今日用你,自然容你。明日用不着了,你骂的每一句,都是你的催命符。”
林知白快速瞄了眼裴煜舟不爽的脸色,反驳道:“陛下才不会。”
“你怎知不会?”谢韫知淡淡反问,“帝王的心思,连为师都不敢说看得透。”
屋里的地龙烧得很旺,裴煜舟燥热地扯了下衣领。
又拿朕做例子!
朕像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皇帝吗?
朕要是反悔,第一个砍了小谢!
偏偏谢韫知注意到他,用涂药的那只手摸向裴煜舟的脸:“师父给知白涂完药就哄哄你,可好?”
“在宫里受委屈了?”
裴煜舟抬胳膊擦掉,赌气似的偏过头:“在您面前受了天大的委屈。”
谢韫知三下五除二给林知白上完药,出去洗手。
“师父不是故意的。”林知白站在裴煜舟身边,晃了晃他的手臂。
“嗯。”
裴煜舟睨了他一眼,眼神带着危险,仿佛想把人揪过来揍上一顿出气。
谢韫知折返回来,手里多了新礼物——三个木雕小人儿,一个林知白,两个裴煜舟。
林知白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,就欢欢喜喜地看来看去。
“师父给你赔罪,”他站在裴煜舟面前,俯身问,“怎么受委屈了?”
原本就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小谢竟当真。
裴煜舟耳尖微红,抬了抬下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:“谁叫你眼里只有小师弟?”
谢韫知转而望向林知白,正巧与他对视上,然后两人同时对裴煜舟一顿嘘寒问暖,将人哄得嘴角压不下来。
谢韫知忽然想到陛下的小癖好,上次也忘了问,也不知这俩小孩是否幸免于难……
现下人都在,他斟酌再三,才问:“陛下……可曾对你们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?”
林知白抬眼:“出格?”
“就是……他有没有碰过你。”
林知白眨了眨眼,心想“揍我”应该也算碰,噘嘴控诉:“碰过,还特别用力。”
谢韫知脸色一白,强作镇定:“那,他碰你哪里了?”
林知白刚挨过揍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别别扭扭道:“就……身上……哪里都碰过。”
谢韫知心道:完了。
他被这毫无遮拦的话弄得脸色发红,内心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,认命地问:“你可喜欢陛下?”
“我才不……”林知白脱口而出,对上裴煜舟恶狠狠的眼神,硬生生改了口,“我喜欢。”
他寄希望于二徒弟:“予风呢?”
裴煜舟扬起下巴:“陛下对我比对林知白还要好,我自然是喜欢的。”
谢韫知面上不显,心已经凉透了。一个被“碰过”,一个竟还同他“比好”。
他两个弟子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