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的正在案后提笔写着什么,闻声抬头,眼底阴了一瞬,又很快堆出笑来:“哎哟,小公子您可来了,快请进!”
林知白摆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:“掌柜的,你们这儿除了赌,还有没有其他好玩的?光摇骰子,没劲,我都玩了整整十日了。”
搁在往常,这种送上门的肥羊,掌柜的绝无放过的道理。
可上头的人说这小子是朝廷的人,还是陛下伴读。他这么问,莫非是嗅到了别的味儿?
他笑容里带上苦相:“小公子说笑了。咱这铺子小,能有什么花样?不过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您若想玩两把,还是老地方。”又状似无意地提起:“您隔三差五出来,家里人真是宠您。”
林知白内心的小火苗刺啦一响,面上却只“哦”了一声。
听到后半句,脑袋瓜灵光一闪,嘀嘀咕咕地说:“最近开铺子呀,没钱哪来的银子来赌坊。”
说罢,抬脚就往铺子后头走。
转过一道隔断,林知白掀开那扇厚帘,站在门边往两边扫了一眼。
里面的人比前几次少,秦予风就坐在靠里的一桌,正低着头看骰子。
他没直接去找秦予风,先挑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。
刚坐下,就有两个伙计抬着酒坛经过。其中一个压着嗓子:“三日后京郊十里亭那趟,你可记牢了。”
另一个“嗯”了声:“忘不了。分一成利,够我上干半年。”
林知白耳朵一竖,牢牢记在心里。他端起茶碗,借着喝水往秦予风那边看了一眼。
瞅了半晌才得到他的回视,只见他眉梢一压。
林知白对他使了个眼色,立刻撸起袖子,跺着脚过去:“上次你打得本公子好惨,今天非报仇不可!”
赌坊里的人瞥了一眼,纷纷收回视线,叫喊声拔高不少。
秦予风抬眼看他,没起身,只把骰子往桌上一丢:“手下败将,还敢来?”
与他同桌的,有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“今日倒叫你瞧瞧谁才是手下败将!”
赌坊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两人已经你一拳我一脚地“扭打”起来,很快从前厅穿过侧边小门,到了后院回廊。
边打边用口型交流。
【江师叔查到的地方,你知道在哪吗?】
秦予风点了点头。
【是一间密室,有机关术。】
【带我去,我会。】
两人一路“缠斗”,精准地挪到那间僻静小屋门外。
赌坊的打手这时才追过来,一看这位置,呼吸一滞,赶紧上前拉架:“两位爷快住手,咱这儿有规矩,不能动手。”
林知白趁机把秦予风扑倒,扭头冲打手喊:“我们在院子里打,又砸不坏你们东西。”
【我们现在怎么进去?】
【你得受点苦。】
林知白还没弄懂他这句话的意思,身体忽然腾空,被秦予风抡起来,紧接着眼前一花,人已砸向那扇屋门。
“砰。”
他结结实实撞开门板,又弹到墙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
我的背,我的头,我的屁股,好痛好痛好痛!
“你、你给我等着。”林知白趴在地上,颤巍巍地伸手指他。
秦予风几步跨上前,俯身一把揪住林知白的衣领,将人提起来,按在墙上:“我等着?谁是手下败将?”
林知白脑袋上的星星更多了,他合理怀疑秦予风在公报私仇。
“两位爷,这门都坏了,再不停手,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一个打手语气沉下来。
秦予风充耳不闻,用口型急速道。
【机关就在你背后墙上!】
林知白登时像只壁虎似的在墙上扭动摸索,嘴里还不忘喊:“放开我,救命!”
两个打手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上前,一把扣住秦予风的胳膊。
“这位爷,再不住手,咱们只好请您出去了!”
秦予风借着被拉开的动作松开他,又回头冷眼一扫:“别碰我。”
林知白趁机往墙根一靠,手上飞快又摸了一遍。
好蹊跷,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得请师父。
他一骨碌爬起来,故意瘸着腿绕开秦予风,横着挪到打手身后,才探出脑袋:“你等着,我、我记着你了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,做出一副逃命样子。
经过柜台时,还不忘喊一嗓子:“掌柜的,你们这儿太不安全了,客人都挨打了!”
“是是是,回头我让人看紧些。小公子大人大量,别同那浑人计较。”
一脚跨出门,林知白忽地刹住,眼珠子转了转。
他折返回去,胳膊肘往柜台一撑:“掌柜,那暗号我忘了。你能不能再说一遍?”
掌柜的嘴角抽了抽,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遍。
他边说,林知白边小声跟着重复,到第二遍时,他明显吃力,朝掌柜挠头。
掌柜又说了回,他却更过分,背到一半就忘了,眼睛睁得又圆又无辜,巴巴地看着掌柜。
掌柜说。
他忘。
再说。
他忘得更快。
掌柜终于笑不出来了,左手捂住胸口,右手哆哆嗦嗦抓起笔:“小、小公子,我给您写下来。”
他随手抽来一张纸,先写了暗号,又在角落处添了几笔画,才折起来递过去:“您收好,千万别被人瞧见。”
林知白趁着掌柜低头,飞快地做了个鬼脸。纸条一到手,他抓过就跑。
*
谢宅。
谢韫知和江枕书坐在院中石桌旁,几张图纸摊在桌面上。
江枕书指着上面几个标记点:“这是那庄家每次开暗门时按下的位置。邪门的是,他每回按的顺序和点位都不一样。”
谢韫知俯身细看。
片刻后,他轻点图纸:“点位暗合九宫,次序每次皆变,这是一种活锁。这类机关,我在……”
“师父,师父。”林知白气喘吁吁地一头撞进小院。
谢韫知抬眼看去,就见林知白脸上青一块红一块,头上还顶着个包,衣裳灰扑扑的。
他连忙起身去扶:“怎会弄成这样?”
又给砚清一个眼神,示意他去拿药膏。
林知白往石凳上一坐,灌了几大口茶,才喘着气把去甜铺、怀疑赌坊、撞上秦予风、两人借互殴摸到后院小屋的事说了。
“我摸不出来,连凹槽都没找到。”他轻碰额上的包,“嘶”了一声。
谢韫知边替他上药,边听。
江枕书忽然插了一句:“我知道她在哪。”
“师叔知道?”林知白挨过去。
江枕书别开视线,含糊道:“我这几日混在赌坊,就是她配合我演了几场戏。她人暂时无事。”
“师叔,你一定要保护好姜姨。”
“小爷自会看顾,”江枕书拿扇子轻敲他头,“行了,先操心你自己这身伤吧。你不像是去查案的,倒像是去打劫反被人收拾了。”
嗓子眼里的心放回肚子里,林知白鼓起脸:“才不是。”
林知白忽然想起自己还有“战利品”,忙从怀里把纸条摸出来。
“我今日故意说记不住暗号,让掌柜来来回回讲了十遍。”
“他被气得手都在抖。”
说着,得意地把纸条往上一举。日光透过来,纸面隐隐显出几道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