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松书院。
日头偏西,树影从窗外斜进来,落在书案一角。桌上正中央,摆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。
一到书院,谢韫知便让砚清先将书房内外细细搜过。
林知白当日送信是未知因素,眼线前来必定是为其他而来。果不其然,砚清在书架深处发现这个匣子。
谢韫知打开它,里面躺着半块白玉,通体无纹,看着再普通不过。
他的目光在白玉上停了片刻,才将玉收入袖中。
随后,谢韫知走到里间,从旧物里挑出一块成色相近的玉,并指按稳,刻刀一压,一声极轻的裂响,玉一分为二。
他取半块放入匣中,照原样放回书架深处。
等他回到谢宅书房,就见林知白已坐在门槛边,不知等了多久。
“怎又出了宫?”谢韫知走到他身边,“上药了没?”
林知白只听到了后一句,嘴一噘:“没有,我要师父帮我上药。”
谢韫知捏捏他的脸:“行,过来吧。”
林知白喜笑颜开,跟在他身后:“师父,我来学那个会变的机关术,看起来好厉害。”
等他学会了,也要给自己建一个这样的密室,想想就威风。
谢韫知拿着药膏,赶他到榻上:“上去,还有哪里受伤?”
“这儿,还有这儿。”林知白乖乖趴好,反手点了点腰和身后。
谢韫知替他解开衣带,抹上药膏。
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,他看了一眼,才问:“今晚若还要学,怕要晚了。陛下准你留宿吗?”
留宿?
林知白心一动。
二师兄可没说不许他在外头过夜。
他心下一横,应得干脆:“当然!”
上完药,拢好衣裳。
林知白从榻上坐起来,正想跟师父说机关术的事,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门口,江枕书慢悠悠地过来,眉毛一挑:“哟,小知白,皇宫关不住你了?”
“陛下准我来学机关术。”林知白跳下榻,拉着谢韫知往书案拖,“师父,快开始。”
不一会儿,谢韫知坐在圈椅上,左右各站一名护法。
谢韫知在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,又点了几个墨点:“活锁的关键,不在按哪几处,而在哪几处先动,哪几处后动。”
他让林知白伸出手指,按在纸面上,再用笔杆推着他的指尖慢慢移动。
约莫两刻钟后,谢韫知放下笔:“可明白了?”
林知白自信地仰头:“明白!”
反倒是一旁的江枕书学起来困难,指着其中一处:“阿韫,这步,再讲一遍?”
谢韫知耐心重讲。
他仍是皱眉,时不时插一句:“等等,这处为何要退后三分?”
林知白看不下去,手一撑桌子,隔着谢韫知探身过去,咧嘴一笑:“师叔,要不我教你呀?”
然后学江枕书当初的腔调:“哎算了算了,要么你人靠近我,要么机关术留下,可你俩不许同时挨着我。”
江枕书撸起袖子,抽出扇子就要逮他:“嘿,你这小崽子。”
林知白往谢韫知身后一缩,等江枕书扑过来,他转身就跑:“抓不到!”
江枕书没去追,转头对谢韫知告状:“阿韫,你看到了啊,事后记得帮我揍他一顿,不敬师叔,该狠狠打。”
“好。”谢韫知无奈地看着这俩活宝玩闹。
林知白跑回东厢房,把自己扔到床上。翻来覆去躺不住,又猛地坐起来。
要不把之前想的拍拍手套做了?省得师父每次打人手都肿。
他跳下床,冲向西厢房的百宝屋,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。
他美滋滋挑材料,抱回屋就开始捣鼓。
做着做着,他挠挠头。
是不是忘了什么?
可一时想不起来,索性先丢到脑后。
此时宫里,裴煜舟已经问了十遍林知白的下落。
直到他派云雀去谢宅打探消息,他很快回来,禀道:“林公子在谢宅留宿了。”
好,好得很。
留宿也不派人说一声。
等你明日回来,朕亲自给你松松皮。
谢宅这边,拍拍手套刚做完,谢韫知推门进来。
林知白慌忙把东西往身后藏:“师、师父,师叔学会了?”
谢韫知瞥见他的动作,装作没看见:“嗯,你师叔回去了。”
说着,屈指在他额上一弹:“你师叔临走前,给为师留了件事。你说,为师帮不帮?”
林知白不满地捂着脑袋,不假思索:“帮!”
下一刻,他身子一轻,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谢韫知按趴在床沿:“师父你干嘛?!”
他说谎被发现了?还是二师兄来了?
等等……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了。
没告诉二师兄要留宿!
完了!
谢韫知含笑:“你师叔说,让为师帮他揍你一顿,不敬师叔,该不该打?”
林知白暗自松了口气,还好不是撒谎。
“不帮,”他立刻蹬腿挣扎,“我和师叔闹着玩呢,你让师叔亲自揍。”
师叔打人比师父轻得多。
再说,他到时撒撒娇,夸夸师叔,肯定不会挨揍。
谢韫知拍灰似的拍了两下,松开他:“行,依你。”
林知白翻过身,又想起裴煜舟。
他明天回去,二师兄会不会已经在磨刀了?
林知白缩了缩脖子:“师父,你今晚陪我睡。”
等明日回宫再说吧,能躲一晚是一晚。
夜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,天光乍现。
林知白爬上马车,隔着帘子朝谢韫知挥手:“师父,我回去啦!”
他扒着车窗,看向外面逐渐喧嚣的市井,其实他想去赌坊亲自解开机关,但二师兄那里不好交代。
一会儿该怎么跟二师兄解释留宿这事儿呢?
实话实说,怕是要被打死。
林知白长叹一口气。
马车经过一条窄街,路边茶摊上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。
“百味甜铺的东家……好像快不行了。”
“不是说只是失踪?”
“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当差,说昨晚抬出来时,人都不大好了。”
林知白一把掀开车帘:“你们说的是真的?”
那人退后几步:“这位小公子,我们也是道听途说,您别当真。”
这样一说,他更坐不住了:“停车。”
车夫刚停稳,林知白就跳了下去。他站在街边,脑子里乱成一片。
二师兄说过,不许他再去赌坊。可姜姨如果真出了事……
林知白转头对车夫道:“你去大理寺找江师叔,把姜姨的事告诉他。我先过去!”
说完,拔腿就往赌坊方向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