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韫知兀自朝前走,林知白跟在他身后挪蹭,时不时瞄一眼他的脸色。
谁能来救救我……
走到西厢房处,谢韫知忽然停住,转过身。
林知白正埋头走着,满脑子都在喊“完了”,根本没看路,直直撞了上去。
“啊,”他捂着头退开一步,抬头看见谢韫知投来的目光,又飞快低下眼,声音小下去,“师父,我错了……”
谢韫知没应,抬手指向书房:“去自省。”
林知白耳朵一嗡,想再说什么,又不敢。
“是、是。”
他逃也似的滚进书房,走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一跤,在角落面壁,心如擂鼓。
半盏茶还未到,林知白就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,于是悄悄挪了挪地方。
谢韫知亲自搬来长凳,手里拎着长长的“书”,立在窗边,透过明净的玻璃窗静静看着屋内。
只见里面的人,一会儿把重心挪到左边,一会儿又挪到右边,压根没好好静思。
他推门而入,将长凳放在门边,大步朝林知白走去:“还不知错?”
林知白忽然向前一扑,紧紧贴住墙壁,慌忙扭过头,泪眼朦胧地仰头:“我知错,我就是腿麻了。”
谢韫知垂眸看着他:“转回去,好好思过。”
林知白头一回见师父这般冷脸,吓得噤声,缓缓拧过身子,眼泪才敢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谢韫知走到书案前落座,提笔练字。字迹比平常“稍”显凌乱,对于书房里的“杂音”恍若未闻。
一篇篇《静心诀》挥洒而下,从一篇至十五篇,字迹愈发有往日的风骨。待落下最后一笔,他轻舒一口气,这才朝林知白走去。
听见脚步声,林知白下意识直起身子,可这一动,酸麻感从腿上窜遍整条腿。
他身体一晃,闭眼等待摔倒。
谁知预想中狠狠砸到地面没来,反而被一双手稳稳扶住。林知白抬头,对上谢韫知熟悉的担忧神色。
他鼻尖一酸,叫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
谢韫知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泪:“嗯。”
林知白怯怯地望向他:“我、我知错了。”
“错在何处?”
“我不该、不该擅自留宿宫外,不该违背陛下的旨意,不该一个人去赌坊,”林知白越说声音越小,“可是姜姨她……”
对方眼神一瞟,他当即收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谢韫知才说:“到长凳这边来。”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林知白记起上次在宫里…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颤颤巍巍撑墙起身,半步半步往那边蹭。
谢韫知没有伸手扶他,而是径直走向长凳,站在那里静静等候。
到了近前,林知白眼睛一热,又伸手揪住谢韫知的衣角。
“师父。”说着,规规矩矩做好该做的。
“留宿宫外,是谁准你瞒着不报?”谢韫知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。
“没、没人。是我自己不想回宫。”林知白瑟缩一下,嗫嚅道,“我想师父,想在谢宅多待一晚。”
“你想留,原也不是大错。只是不告而留,又无只言片语送回宫中。逾时不归,轻则可究,重则便是轻慢君命。”
林知白只觉得有人用刀子在他身上割了一下,眼睛一红:“我忘了,陛下对我很好,我、我……”
“对你好?”谢韫知打断他,语气愈发无奈,“对你好因为你摔倒便责罚你?”
“……”
林知白瞬间没音了,怔愣片刻。他眼角流下悔恨的泪水,当时不过随口污蔑一句,师父竟然记着这种小事。
“为师说过什么,陛下的话只能信七分,你为何回回记不住?”
当然是因为陛下是二师兄。二师兄什么时候公布身份?
林知白像只被竹签子压住翅尖的雀儿,扑棱了两下。
“一个人去赌坊,又是谁许你的?”谢韫知继续问。
“我,”林知白结结巴巴道,“我听说姜姨出事了,我怕来不及。”
“怕来不及,所以连命也顾不上?”
“不是,”林知白一边展示出自己喉咙里的小铃铛,一边解释,“我派人去找了江师叔,不是贸然去!”
毒僧!
“我问你,”谢韫知停了一下,“抗旨,是什么罪?”
“杀、杀头。”
话音刚落,林知白猛地撑起身朝后仰。
“明知是杀头的罪,还去做。”谢韫知越来越重,“从你进宫到如今,假传口谕、违抗皇命、欺君瞒报。这一桩桩一件件,哪一样不够让为师替你收尸?”
不等他回答,便说:“陛下能容你一次两次,不是因为你没错,是因为你还有用。朝堂之上,有用的人,反而死得比无用之人更快。”
起初想着陛下是二师兄,林知白心里还有些不以为意。
可谢韫知话里满是忧心,他哭得直抽,嗓子都哑了:“对不起,师父,我又让你担心。”
“最后一点,又将自己置于险境……”谢韫知掐了掐眉心,声音很轻,“第三回了。”
“我知错,是我太冲动,”林知白抢答,“他们一传姜姨出事,我、我连真假都没想,我甘愿受罚。”
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,谢韫知点了点头:“嗯,为师说过若再不顾自身安危,无论如何都会把你揪出来罚。”
“说过再敢轻慢陛下、肆意闯祸,便让七日在床上过。陛下准你五日静心,那便日日按时来我这里自、省、悔、过。”
林知白脑子里嗡的一声,衣襟被冷汗浸透,死死攥着衣袖,“是。”
说罢,泪水不间断滑落,顺着凳子边缘滴答落在地上,在身前积出一滩水渍。
下次定要给师父射一弩低配版的迷药,让他用不上劲儿。
思绪飘远的瞬间,忽然被拉回心神:“专心。”
林知白差点蹦三米高。
这还需要专心?毒僧。
屋外,砚清与砚风在玩击石,地上立好一块石子当靶子,两人退后一丈开外,轮流拿自己手中的石头朝地上那块靶子投掷。
砚清看着砚风,手一甩,将靶子打成侧身。砚风回视他,手腕一动,靶子正回来。
两人似乎较起劲,打侧身再打正,来来回回七十次,砚清抬脚踩向砚风,同时微微用力,打翻了靶子,决出胜负。
屋内,谢韫知捞住险些滚落的林知白,拿帕子替他擦净脸上泪痕,语气温柔下来:“我带你回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