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房。
林知白趴在床上,双手交叠,脑袋埋进去,哭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来哄,顿时把哭声拔高一个调,还偷偷摸摸从胳膊缝里往外瞥。
见谢韫知在一个小柜子前鼓捣东西,压根不理他,林知白嘴一瘪,哭得更响更来劲。
直到谢韫知转身往这边走,他才赶紧扭过头,适时地把哭声转为低低的、小猫似的呜咽,肩膀还配合地一抖一抖。
等了半晌,还是没等到人安慰他。
他撑起胳膊,不敢相信地抬头看,刚要再嚎一嗓子,结果发现谢韫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杯茶,正看着他。
这下尴尬了……
林知白立马顶着那双哭红的兔子眼,揪住谢韫知的衣角,可怜巴巴地喊:“师父。”
谢韫知拿他没法,轻叹一声,俯下身,把茶杯递到他嘴边:“喝口水,润润嗓。”
喂完半杯水,谢韫知将药膏搁在林知白身旁,在床沿坐下。
药酒一开,浓烈的气味立刻在屋里散开。
林知白慌了,微微挣扎,带着浓浓的鼻音:“师父……”
谢韫知熟练地按住他:“乖,很快。”
上药的整个过程,林知白像又被罚了一遍,哭嚎声差点把房顶掀了。
谢韫知怕他哭坏嗓子,赶忙又喂了次水,才开始抹药。
林知白已经失去所有的力气,身体软绵绵的瘫在榻上,偶尔哼哼一声。
上完药,谢韫知把他放回床榻。
“可缓些了?”
林知白吸吸鼻子,揪住他的衣角擦了擦自己满是泪痕的脸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随后,所有的委屈和疼痛一拥而上:“师父……呜。”
谢韫知一手轻拍他的背,一手在他伤得不重的地方慢慢揉着。
“罚你,是因你次次把为师的话当耳旁风。做任何事前要先想想后果,若陛下当真怪罪,为师明年的今日就能去给你上坟。”
说到陛下,谢韫知心下微动,生出几分疑惑。
这位天子似乎对林知白格外宽容,几件搁别人身上够掉脑袋的事,都轻轻放过。
就算有谢家的面子,也不至于此。
他低头看了眼小徒弟:“你最近……又给陛下献了什么?”
问题跨越度有点大,林知白怔愣了一下,他摇摇头又点点头,乖乖答道:“日后要给陛下提取细盐。”
谢韫知揉伤的手蓦地一停。
“师父?”林知白抬头看他。
谢韫知继续揉起来:“这件事,从今往后对谁都不能提。”
“一旦说出去,就是杀身之祸。”他手上不禁用了些力,带上深深的无力感,“届时,师父怕护不住你。”
细盐意味着巨大的暴利。
此物一旦现世,必将打破现有的利益分配,触动从盐商、地方官到朝中重臣的庞大利益网。
他怕小徒弟最后身不由己,成为权力博弈的棋子,甚至因知道太多而被灭口。怕他因此成为各方势力眼中必须争夺或铲除的目标。
林知白疼得动了动,看着师父紧锁的眉头,认真道:“我知道,我谁也不告诉。”
“我会保护好自己。”他伸手去抚谢韫知的眉心,“师父不许皱眉,会变丑。”
谢韫知眉头舒展,轻笑:“好,以后在宫里加倍小心。”
“记住,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,尤其是天家的好。望远镜、弩箭、细盐,皆是陛下革新朝政的利器。”
林知白听话地点点头,心里却不这么想。
师父说的不对,师父第一次见面就对他很好。
陛下也很好,是因为他是二师兄。二师兄日日照顾自己,不管是衣食住行,还是其他。
要过多久才能告诉师父真相呢?
谢韫知沉默片刻,还是开口说:“日后若非必要,不要主动献策。”
“嗯。”林知白眨了眨眼。他又黏黏糊糊说了好些好话,把谢韫知给逗笑。
谢韫知伸手点了点他脑门:“别打岔。”
林知白脑袋搭在胳膊上,望着谢韫知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明明挨揍的是我,现在还要哄师父。
“师父,我有进步了,这回派人找了江师叔,知道是陷阱就想离开。”他顺杆子往上爬,又低下头打感情牌,“而且,我好想好想师父,才不小心犯错。”
谢韫知没接话,等他的下文。
“能不能不连着五日呀?”
见谢韫知没反应,林知白又撒娇卖萌了几句。
谢韫知淡淡道:“不行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你几次三番听不进去为师的话,为师这回倒要看看,你记不记得住。”
“我保证,再也没有下次。”
“这话,为师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。”
*
不同于这边温馨的生活,另一边的赌坊,一场清洗正悄然合围。
掌柜在赌坊门口来回踱步,频频朝门外张望,神色焦灼。
天色都要黑了,迟迟不见林知白的身影,他又朝巷口望了一眼,才慢慢舒了口气,转身进了后院。
看来,那傻小子并未察觉赌坊其他的生意。
“手脚都给我麻利点!”他转身对院内低喝,“今夜必须全部运走,外面风声越来越紧。”
库房里,账房先生正对最后几页核心账册做加密誊抄,笔下是只有主子才看得懂的暗码。
至于十里亭……
掌柜嘴角挂上一丝冷笑。
那个早就备好的坟坑,专等自作聪明的人跳。
还有那张澄心堂纸……一想到这,掌柜就恨得直磨牙。
若不是那猪脑子,他怎么会拿澄心堂纸去写劳什子暗号。
他只能安慰自己:主子赏的是特意处理过,抹了印记,该是看不出。
凭那傻小子的脑子不会发现,就算他给别人看,也看不出名堂。
咻!咻咻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