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朝堂上,裴煜舟砍了几个赌坊的保护伞。
下朝后,他又单独召见首辅。
首辅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
裴煜舟把一份奏疏轻轻丢到他面前:“朕听说,你那个小孙子和赌坊走得很近。”
首辅浑身一颤。
没过几日,他便以年迈体衰为由,上书请求致仕,情形与之前的户部尚书如出一辙。
消息一出,次辅最为高兴,新帝登基不满一年,他由普通阁臣升次辅,眼看又要坐上首辅之位。
裴煜舟顺手从几位群辅中,提了一个资历够、从未站队的老实人顶上次辅的缺。
又顺带调动了几位寒门出身的官员和几位自己人。
一番人事调动安排妥当,裴煜舟靠在龙椅上,左腿搭在右腿上,一抖一抖。
“贺淮川最近如何?”他忽然问。
贺淮川自赈灾回京,被他扔去翰林院做了个侍讲,只比原职高了一级,明升暗滞。
如今朝中都在猜测,这位敢先斩后奏的“能臣”,让他心生忌惮,怕是会就此被高高挂起。
据说听松书院,也有了微妙变化。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,怕是扰得师父不得安宁。
裴煜舟屈起手指,弹了弹桌上那个“林知白”小木人的屁股。
元宝躬身,小心回话:“回陛下,贺大人在翰林院的日子并不好过。”
他略作迟疑,还是如实道:“同僚大多避而远之,差事上也……颇多掣肘。”
裴煜舟弹得更轻快了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先斩后奏,锋芒太盛,不用他动手,朝堂上那些老东西就会替他把人排挤得干干净净。
往后,他只能依附朕。
裴煜舟轻笑。
忠臣难得,孤臣,才是用得最顺手的刀。
“云雀,派人盯紧贺家,”裴煜舟弹得一次比一次重,“必要时帮贺爱卿一把。”
“啪嗒。”
小木人“林知白”磕在御案上。
裴煜舟把小人竖起来,两指掐住那小木脸晃了晃。
三日后休沐日,就去谢宅看师父。顺便添油加醋地告告状,让师父再揍那不知死活的小傻子一顿。
*
谢宅这边,日子却仍旧慢悠悠地过。
书房内,林知白正埋在谢韫知怀里装死。
谁懂?!
师父这个活阎王居然在这个时候问他经!义!
他是伤患!
谢韫知的手不经意间搭在林知白的手腕上:“知白往日的课业,都是怎么完成的?”
当然是靠文华殿的新夫子!
装不懂,问夫子,再拿夫子的答案改一改交差。
夫子还夸他好学呢!
而且他最近总不回来,师父也不常查,他胆子自然越来越大。
林知白自然不敢说实话,他心跳加快,笨脑微转,思索如何狡辩。
“知白,”谢韫知感知到他脉搏不正常跳动,警告道,“你应该清楚,说谎是什么后果。”
说谎?
他当然记得……
他更记得自己不好好学经义,被揍好多次。
林知白不敢说真话,也不敢撒谎,瘪瘪嘴,抽抽搭搭的又哭了起来:“师父。”
谢韫知无奈叹气,把他从怀里捞出来:“说实话,这次饶过你。”
说着,正要给他擦脸,却见林知白眼里水光打转,脸上却干净得很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衣襟已经又湿了一片。
他伸手捏林知白的小脸:“小祖宗,我外袍要换第四次了。”
林知白那副哭相没绷住,“噗嗤”一下被逗笑。
他赶紧用手去抹谢韫知衣襟上被自己洇湿的那块,然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。
撇开那些淘气事不提,这副模样真是让谢韫知的心软了又软。可惜,那些事撇不开。
但他声音不自觉放柔:“说话。”
林知白耳朵动了动,把头搭在谢韫知肩上,黏黏糊糊道:“陛下让我去文华殿听学,那里有新夫子。”
谢韫知从这短短两句里拼出了完整答案,一时哑然失笑:“你倒是机灵。”
林知白见他真的不追究,不可思议地抬头:“师父,你真的不罚我?”
“嗯,暂时不追究。”谢韫知捏住他的鼻尖,“再有下次,新账旧账,一并清算。”
呼吸一滞,林知白张嘴喘气,扒拉走他的手反握住,还讨好地晃了晃:“师父最好了,我最喜欢师父!”
没过几秒,他那点坏心思又活络起来。
林知白在谢韫知怀里坐直,拿起书案上的笔,在纸上写下“dog”。
“师父,我教你另一种语言吧?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。
谢韫知瞥了一眼纸,点头:“好。”
“我念一遍,你念一遍。”林知白清了清嗓子,摆出小夫子的架势,“这个念dog。”
谢韫知跟着念了一遍,念得还挺像回事。
林知白眼神往旁边一飘,期期艾艾道:“这个是……是‘厉害’的意思。咳,以后见人就这样说,显得你特别威风”
“威风?”谢韫知笑了一下。
“没错。”林知白重重点头,自己先信了三分,“你跟我念,I'm a dog.”
谢韫知偏了偏头,像在认真消化:“太长了,知白再说一次。”
林知白更来劲了,放慢速度,一字一顿:“I'm——a——dog——”
“师父学会了吗?”他凑近,小表情全是坏笑。
谢韫知点头。
林知白嘴角已经压不住了:“师父,你念给我听听。”
“知白先念,为师再确认一遍。”
林知白想也没想,张口就来:“I'm a dog!”
谢韫知点点头:“嗯,很威风。”
林知白:“……”
好像哪里不对劲。
“师、师父,你……”他眨了眨眼,后知后觉地指向谢韫知,又指指自己,最后只憋出一句,“你、你怎么能这样!”
“哪样?”谢韫知单手支颐,“小先生,教得好。”
脑中一闪,林知白回过味来。他鼓起腮帮子:“你早就知道了,对不对?”
“知道什么?知白是小白狗?”
林知白瞪大眼,忙不迭问:“你、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
“漳州临海,有外邦商船。我恰好听说一点。”谢韫知漫不经心地解疑。
“你欺负人。”林知白抱起胳膊,哼一声扭过头。
“欺负人?”谢韫知又捏了捏他的脸,“若我当真不懂,岂不是让某个小白狗得逞?那到底是谁欺负谁?”
林知白不占理,张口又找不到话反驳,气鼓鼓地撞了下他的胸口,不服气地坐直:“我教你新的。”
他如法炮制,一口气教了猫、鸭子、大鹅……最后连“傻鸡”都编出来了,还是没得逞。
“你都会?”
“不会。”谢韫知否认,“为师只是……能看出某个小混蛋什么时候在憋坏水。”
临了,他把那张写了“dog”的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“师父,那张纸……”林知白心里发毛。
“留着。”谢韫知温和道,“回头裱起来,挂在知白床头,日日看自己的威风。”
“师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