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予风的心高高提起。
陛下这是疑心他与朝臣交往过密?
他斟酌片刻,将今早的事从头说来。
车内茶香袅袅,雾气仿佛让人看到今早的光景。
秦予风今日休沐,在自家小院练剑。
练到一半,下人来报:江大人来了。
他刚擦完汗,江枕书已经溜溜达达进了院子。
“秦风,你这小院不错啊。”江枕书四下打量一圈,直接问,“那事儿,考虑得怎么样?”
秦予风手腕一翻,利落地将剑收回鞘中,抱拳道:“江大人,此事……恐有不妥。”
“有什么不妥?”江枕书一听就有点急,“你要武举,拜我为师,我保你策论高分。我拜你为师,你教我几手真功夫。”
“这叫各取所需,两全其美!”
他眼珠一转,换了个路子:“听说小知白病了,正难受呢。你若担心,不如跟我一起去瞧瞧?”
秦予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寒风掀起车帘,带走雾气。
裴煜舟听罢,抿了抿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江枕书的脸呢?
拜一个小他十二岁的人为师,这话他也说得出口?!
他面上不显,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裴煜舟问。
秦予风没立刻答。
“说实话便是。”裴煜舟靠回车壁,“江枕书这个人虽然不着调,但确实有才学,若能得他指点策论,于你武举是大有裨益。”
“回陛下,”秦予风起身跪在他面前,“臣确曾动摇,但臣,不愿。”
还算识趣,没擅自做主,若真一口应下……
朕提拔的人,转头与朕的大臣勾结,那秦予风也没有重用的必要。
裴煜舟满意地扬唇,很快压下,露出疑惑:“哦?为何?”
“臣,是陛下的人。”秦予风顿了顿,又道,“更何况,臣与陛下的身份……”
他头垂得更低:“臣,绝不能成为让陛下涉险的破绽。”
裴煜舟把他虚扶起来:“你为朕的这份心,朕都明白。”
他语气愈发温和,甚至带上了几分兄长般的关怀:“可正因你是朕的人,朕才更得替你打算。”
“况且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更软,“你自小不易,如今有个亦师亦友的长辈疼着护着,总好过事事自己硬扛。”
秦予风眼眶发热,喉头微哽。
他再度下跪,这次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:“臣……叩谢陛下隆恩。陛下为臣思虑至此,臣无以为报。”
“自此以后,万事万物,皆以陛下之命是从!”
裴煜舟看他伏地的身影,愉悦之色不再掩饰。
成了。
朕真是体恤下臣。
“起来吧。”裴煜舟亲自扶他起来。
江枕书啊江枕书,朕满足你的心愿,你可要替朕……好好地把人教出来。
这步棋,一石三鸟。
一则,全了江枕书的心,二则固了忠臣之心,三则……还能让整个江家,往后更顺理成章地为朕所用。
皇权根基,便在这一扶一跪间,又夯实几分。
*
城西别院。
裴景然捻起一枚黑子,落于棋盘某处:“此番准备得如何?”
幕僚躬身,低声回禀:“王爷放心,万事俱备。钦天监那边已确认,近期确无降雪之兆,可按计进行下一步。”
“宁波府存货多少?”裴景然继续下棋,随口问道。
“回王爷,足足有万石。”幕僚拱手。
“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”裴景然放下手中的黑棋,看向幕僚,“阿芙蓉那边可以趁乱再卖一些。”
此前,一计不成又不成,凡与那宫中伴读沾边的事,竟无一成算。可这次,就算他鸿运当头,本王也要亲手……替他换个命数。
“还有那个蠢材,让他长点记性。”裴景然慢悠悠下棋,“话都传不明白,要他有何用?”
白白损失一名大臣,还让人查出制阿芙蓉的据点,损了那么多银钱,尽是这蠢材之过。
“是。”幕僚深深一揖退下。
裴景然独自对着棋盘,眼神锐利冰冷。
这下,本王倒要看看那位好侄儿如何破局。
*
谢宅。
林知白悠悠转醒,脑子清明,身上已经不烫了,只是还有些发软。
江枕书正拿着谢韫知的那套雕刻工具,有一下没一下地刻着个小玩意儿打发时间。
“师叔?!”林知白一扭头看见他,惊喜地叫出声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江枕书闻声抬头:“我来瞧瞧,是哪家不听话的小娃娃,能让我们阿韫下这么重的手。”
他把手中的东西往旁边一搁,摸向他的脑门:“嗯,不热了。”
随即又摇摇头,咂咂嘴:“就是这身上花花绿绿的,瞧着怪可怜的,实在有碍观瞻。”
林知白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,跟又烧起来似的:“师叔,你、你怎么能偷看!”
这下好了,除了大师兄,所有人都见过。
江枕书一手端粥,一手拿勺:“嘿,师叔我这叫光明正大地看,还得给某个不省心的小家伙上药呢。”
“我可是整整在这儿守了两个时辰,功劳苦劳都有。”
“来,先把这粥喝了。”他把勺子递过去。
林知白不好意思:“我自己来。”
江枕书手一缩躲开:“作为报酬呢,你得原原本本告诉师叔,究竟是干了什么好事,才能让阿韫打成这样。”
“师叔我啊,真是好奇得紧。”
林知白喝了一口粥,支支吾吾: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江枕书开始磨洋工,换着花样,一个劲儿地套话。
林知白被他缠得没办法,磕磕绊绊地说出实情。
江枕书竖起大拇指:“小知白,师叔以前小看你了,这都没被陛下摘了脑袋,咱们陛下……还真是仁、慈、宽、厚!”
最后四个字,他故意拉长了调子,说得意味深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