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府。
院墙根的槐树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,风一吹,摔下来一片,落在贺淮川肩头。
他跪在冰凉的地面,膝盖硌得生疼,听着那道旨意,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“……失职,杖三十,闭门思过一个月,钦此。”
失职?
他兢兢业业,被朝中那帮人排挤得不像话,可曾抱怨过一句?
两名内侍搬来一把长凳,咣当一声墩在院子中央,肩头上的枯叶跟着震落,打着旋儿掉到贺淮川膝前。
贺淮川抬眼,望着那张眼熟的长凳。
凳面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足足有一指厚。两侧立着待命的内侍,手持刑杖,面无表情。
元宝笑眯眯上前,拂尘搭在臂弯,躬身一让:“贺大人,请。”
贺淮川嘴角弧度不变,目光从长凳移到元宝脸上,毫不客气地吩咐:“元公公,这东西怕是许久未用了,劳烦让人擦干净。”
元宝也不恼,立刻挥手。
一旁早已候着的小内侍抱着一条长棉巾小跑上前,蹲下身,沿着凳面一寸一寸擦拭。
棉巾蹭过凳面,发出干涩的沙沙声,灰尘落了一地。
贺淮川笑意加浓,心底已然有了盘算。
看来,那小累赘包是有要事找他,原以为他故意找茬报复呢。
与盐粮有关?
他这边思量着,那边的内侍们已经擦完。凳面露出原本的木色,在冷风里很快干了。
“贺大人,请。”元宝侧身抬手,做出指引的手势。
贺淮川整了整衣袖,优雅地俯身上前,两只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,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榻上小憩。
两侧内侍即刻开始。
贺淮川刚要开口,面色骤然一变。
倒是小瞧了这记仇的小累赘包!
不过片刻,他额间便渗出细密冷汗。
十五记后,元宝咳了一声。那节奏,立刻从重规提点变为温和平缓。
贺淮川得了空隙喘口气,偏过头,脸上挂着笑:“元公公,有劳给陛下带句话。”
元宝俯身凑近,拂尘垂在身侧。
贺淮川一点声音没压:“有事呢,就直说。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。”
他又抬起手,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,比给元宝看:“元公公,您能看见这中间有什么吗?”
元公公愣愣摇头。
贺淮川眼中的笑意真切:“您看,这像不像某位的心眼,细得没缝儿。”
元宝脸色唰地一变,拂尘差点脱手:“贺、贺大人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行刑完,贺淮川好像没事人儿一样站起来,掸了掸前襟的灰。
元宝在一旁暗自点头。
不愧是同门师兄弟,好面子这一点,谁也不服输。
当然,除了那可爱的林公子。
他没忘记正事,连忙将密旨双手递上,匆匆赶回宫。
*
殿中。
裴煜舟歪在龙椅上,一手支颐,一手捏着云雀刚送回的线报。
殿内炭盆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一个商人,为生意打点钦天监的小官,面上看没问题。
可这事,真就这般巧?
鬼才信。
他把线报翻了个面,指节在纸边弹了弹。
元宝悄没声地站到裴煜舟身边,缩着身子,头埋得低低的,似乎生怕裴煜舟问他贺淮川之事。
裴煜舟瞥见他,随口问:“贺淮川受刑时什么表情?说什么了?”
元宝如履薄冰,声音压了又压:“贺大人冷汗直流,看起来颇为痛苦。”
痛苦就对了。
真以为上次罚个坐,这事就过了?
这事永远过不了!
裴煜舟心情不错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然后呢?”
元宝腿肚子发颤,磕巴道:“回陛下,贺大人说您日后有事直说便是,不必绕弯……”
这话一听就知道掺了水,裴煜舟手中线报往案上一拍:“照实说!按他原话,一字不落。”
“扑通。”
元宝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板,把贺淮川那番话压着声儿复述了一遍。
说完就伏在地上装死。
裴煜舟将手中的密报攥成一团,纸团在掌心咯吱作响。
贺!淮!川!
敢骂朕小心眼,他还是头一个,还敢说朕多此一举?!
诛你九族!
呸,这倒是赏赐你。
把你扔到宁波府做知府,就住你仇家那破宅子,还不准你修!
*
兵仗局。
院中几棵老树光秃秃的,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,间或夹杂着风箱的呼哧声。
林知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胳膊举过头顶,骨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他往谢韫知那边看去。
师父坐在窗边书案后,面前铺着几张图纸,手边一摞文书。他一手翻页,一手执笔,偶尔在图纸上勾画几笔。
冷风从廊外灌进来,他拢了拢衣襟,头也没抬。
还是二师兄,让师父白白干活。
有师父顶着,没人会注意到他。林知白心安理得地猫着身子,沿着墙根溜了出去。
他身上带着腰牌,不怕被当闲杂人等拦下。
刚拐过一道月门,身后传来一声:“小妖孽?”
林知白明知不是自己的名,还是好奇地回头。
小妖孽?在哪儿?
他环顾一圈,月门外只有一条石子路,一个人影也没有,除了抱臂而立的贺淮川。
他指指自己:“大师兄,你在叫我?”
“不然叫鬼?”
“我才不是小妖孽。”林知白偷偷瞪他,大声问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师父呢?”贺淮川无视这个问题,走到他身边。
林知白眼珠子咕噜一转:“我带你去。”
“嗤——”贺淮川转了转手腕,“小妖孽,有没有人告诉你,你心里的想法都表现在脸上?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知白,慢悠悠道:“敢耍花招,我不介意在这儿给你来一顿大师兄的铁砂掌。”
林知白脚步一顿,脚尖换了个方向:“嘿嘿,大师兄我真的带你找师父,我刚刚是找不到方向了。”
奸臣!
笑面狐狸!
他往前走了几步,再度停下,踮起脚朝远处望了一眼。
面前两条岔路口。左边一条铺着碎石子,右边一条铺着石板路。风卷着一片枯叶从他脚边滚过去。
“前面有鬼?”贺淮川问。
林知白捶了几下自己的腿,转身去抓他的袖子:“我走累了,想休息一下,大师兄体谅一下我,我身上还有点伤呢。”
“别动手动脚,”贺淮川后退一步躲过,右手举到眼前,五指屈伸了两下,“师兄我手有点痒,要不你也体谅体谅?”
林知白往后挪蹭,打哈哈:“其实,我也不是很累,我这就带你去。”
看着前面两条岔路口,他心里默念:点兵点将,点到谁就是谁!
左边,就是你了。
他抢先往左去:“走这边。”
“走错,揍你。”贺淮川站在原地没动。
林知白噘嘴:“好吧,我不认得路。”
“怎么办?没有巡逻的侍卫过来。”他耷拉着脑袋,脚尖蹭地。
贺淮川呵呵两声:“小师弟真是可爱的紧。”
“师父在小累赘包批的院子里?”他问道。
林知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,点点头:“对。”
听到这话,贺淮川朝右边走了过去。
“大师兄,你知道还让我带路!”林知白追上去,愤愤不平。
耍他玩呢。
此时,月门后,一个内侍盯着两人消失在路的尽头,悄声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