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淮川带林知白到院子里时,谢韫知身边围着两个工匠,他正侧着头,对那两人一一指点。
冬阳打在他身上,照出浅白色的光晕。
一如贺淮川第一次见到谢韫知的时候,也是这般……柔和、温润无害,以至于让他瞎了眼,弃掉江枕书,拜他为师。
结果拜师第一日,没想到他拳脚也不差!
贺淮川勾着笑,负手站在院中,静静地看他。
林知白凑到谢韫知身侧,听他们商讨。等工匠低头琢磨的间隙,他见缝插针来一句“师父太厉害了”。
不是他夸,师父看一遍就完全会,简直让他都有点眼红。
经义、机关术、外语......到底有什么是师父学不会的?
谢韫知指点完工匠,目光落在林知白身上,轻拍他身后警告:“去哪了?兵仗局是重地,不可再乱跑。”
林知白扭了扭身子,躲开令人幻痛的魔掌:“我记住了,师父。”
谢韫知这才转向另一个弟子。
贺淮川上前两步,凑到谢韫知耳边吹风:“师父,您在此处可还习惯?陛下让您一个白身平白无故干活儿,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儿。”
赶在被训前,他又补一刀:“您知道的,我这可不是妄议陛下。”
白干活,白压舆论,还得白帮查幕后主使。小累赘包,看你日后如何还这笔账。
林知白一听,十分识趣地“噔噔噔”进屋,摸了根细杖出来,麻利地塞进谢韫知手中,自己嗖一下躲到边上。
谢韫知睨了他一眼,眼含无奈,余光扫过院墙角落,那里站着两个内侍,垂手侍立。
他持杖轻点:“不准妄议陛下。”
贺淮川疾步撤退,步子迈得有点大,扯到旧伤,疼得抽气。
“陛下罚过你了?”谢韫知见状,放下细杖。
眼见处于安全状态,贺淮川三言两语外加抹黑,把整件事的经过全盘托出。
谢韫知听得手痒。
在他发作前,贺淮川拿出一块腰牌,摇了两下:“师父,没办法,徒弟我现在可是您的顶头上官。”
“您可不能随意打骂。”
空气突然凝固了几息。院中树影向左挪了一寸,正落在贺淮川脚边。
林知白眼睛瞪得溜圆,双手握拳,咧着嘴笑,就差激动地跺脚。
谢韫知忽然低低笑了声,双手一拱,弯腰行了个大礼:“贺大人,有何指示?”
玩脱了……
贺淮川侧身一躲,把看热闹的林知白拽到自己身前。
正正巧巧对上作揖的师父,林知白咧开的嘴瞬间闭上,双眼茫然无辜,呆愣在原地。
在谢韫知抬头时,他腿脚一软险些栽倒,幸而被师父及时扶住。
“师父……” 林知白眼眶泛红,挽住他的手臂,悄悄看向贺淮川。
贺淮川作势要跪地认错,谢韫知一手托住他:“贺大人,这是做什么?让草民落得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?”
“若是贺大人得空,这事过后,不妨来寒舍一叙,若是不得空,草民也不强求。”
贺淮川摸了摸鼻子:“师父说的哪里话,我自然得空。”
“我今日来是见外头流言愈发猖獗。”他瞟了眼林知白,“这个小妖孽日日遭人攻讦,连带您……”
咳,实则师门上下皆被牵连,不过这不打紧。
谢韫知抬手止住他的话头。
“无妨,盐制好,一切谣言不攻自破。至于天象,我已拟了策论,只等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。
林知白脑袋低垂,脚尖蹭着地面,闷声不响。听到“天象”二字,那些骂声又在耳朵里嗡嗡响起来。
谢韫知收回目光,见他这副模样,伸手将他拉近些:“不是你的错,是有人存心搅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白声音闷闷的,“可之前那些夸我的百姓,怎么也跟着骂?”
谢韫知想了想,拿起一块带来的盐晶,又指指地上的土块。
“你看这盐,精贵,能调味,能活人,是好东西。这土块,寻常,遍地都是。”
他把盐晶放在土块旁:“若有人告诉你,这土块里能掏出金子,你会不会先扔了盐,去抢土块?”
林知白点头。
“他们如今,便是信土里有金子。”谢韫知声音平和,“有人让他们觉得,你的奇技,惊扰上天,断了他们的安稳日子。”
“不是你的东西不够好,是有人把土块描成金子。等他们发现挖不出东西,自然会想起你的好。”
林知白眨眨眼,心里的憋闷散了些:“那我们快点把盐做出来,让他们知道,土里没金子?”
谢韫知轻笑:“对。”
林知白摇摇头,甩走不开心,手往贺淮川那边一指:“大师兄给我起外号,起外号哦!”
谢韫知顺着他手指往那边看了一眼,目光淡淡:“为师知道,等他下回来找师父再说。”
林知白躲在谢韫知身后,朝贺淮川做鬼脸。
贺淮川回他一个笑里藏刀的眼神,索性不计后果,晃了晃腰牌:“二位,快去制盐,本官还等着清点入库。”
说完,他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擦椅面,厚大氅叠在上面,这才坐下,一手支头,好整以暇地望过去。
那目光写着:请开始。
与此同时,兵仗局的一个小角落。
一个人熟门熟路地出了兵仗局侧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京城交错的人流巷陌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