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二层,说书先生醒木一拍。
“话说那林伴读,以妖法惑上,引天降旱灾……”
底下茶客哄然,有人拍桌子喊:“祭天!祭天!”
角落里两个差役对视一眼,放下茶钱,悄声退了出去。
楼下街面,百姓指指点点,有人跟着喊了两嗓子,也有人摇头走开。
茶楼里的哄闹只是一个角,谣言像长了脚,从京城的犄角旮旯钻出来,朝城外涌去。
起先是要陛下下罪己诏,接着有人喊该拿林知白祭天。后来连谢韫知的机关术也被骂成奇技淫巧,要一并“清算”。
殿中。
听云鹰禀报完,裴煜舟手中茶盏“哐”一声砸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内侍们跪了一地,大气不敢出。
“再探。”
云鹰退下后,裴煜舟脸色一层层冷下去。
骂朕?朕不在意。
骂贺淮川?多骂点。
骂林知白……朕忍了。
骂小谢?找死!
元宝低眉顺眼进殿,绕开地上的碎瓷:“陛下,江大人到了。”
“传。”
裴煜舟面上怒色一收,归于沉静。地上碎瓷片已被内侍悄没声地收拾干净,只留一小片水渍。
江枕书余光扫了眼那片水渍,又收回,在下头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臣,见过陛下。”
“江爱卿,朕就不跟你绕弯子。”裴煜舟点点扶手,“谣言想必你听得不少。”
“臣听过几耳朵。”江枕书直起身,想起谢韫知被骂欺世盗名,嘴角不合时宜地翘了一瞬,脱口而出,“骂得还挺花哨。”
裴煜舟冷哼一声:“花哨?”
江枕书忙压下唇角,拱手:“臣失言。臣是说,市井流言不堪入耳,荒谬至极。”
裴煜舟没接这话,从案上抽出密报丢给他:“前几日放的官盐,多半流向了城南外城,那边百姓买得格外多,不少是生面孔。”
江枕书双手接过密报,展开扫了一眼,眉心微动。
“朕还有一批官盐,即刻开仓放售。你亲自去盯,专抓那些混在百姓里囤货的,黑市也留心。”裴煜舟向前倾身。
江枕书正经一揖:“臣领旨。”
正阳门大街。
江枕书大摇大摆晃到五城兵马司衙门口,腰牌往兵卒怀里一扔:“带我去找你们指挥使秦大人。”
兵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恭敬递回去:“是,江大人请随我来。”
江枕书摇着小扇子,随他穿过前院,走到花厅。
“大人稍候。”兵卒退下。
人一走,江枕书立马没正形地歪进上首椅子里,扇子往脸上一盖。
没想到这回跟二师侄搭档查案。这下,总能见到这神神秘秘的家伙了。
他等了片刻,不见人来,正要起身去催,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大人,请。”兵卒推开门,随后退到一侧。
“怎么是你?”江枕书噌地站直。
他看了眼后面的兵卒:“我找的是指挥秦大人。”
兵卒正要开口,秦予风心头一跳,强装镇定,挥手让他退下。
“江大人,秦大人身体抱恙,公务暂由下官代管。”秦予风不太会说谎,面上端正得有点刻意。
江枕书不疑有他,眉梢一挑: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走吧,跟我去查案。”他三两步走到秦予风身边,扇子往他肩头一点,“路上同你说。”
官盐发售点。
长队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街角。
江枕书靠在街对面茶摊棚子底下,扇子遮着半张脸,目光从扇骨缝里扫过去。
“左边那个,灰衣裳的,半个时辰里来回排了三次队。”
秦予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:“还有右边那个,买了不走,在墙角蹲着。”
“跟。”
临走,一个老和尚模样的人在眼前一闪而过,江枕书朝四处望了一圈,并未发现那个身影,好似幻觉。
他只当自己查案过于劳累,暗自自夸:小爷我真是勤谨不怠,任劳任怨,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又俊俏又能干的人了。
两人跟了一下午,摸到城南一条暗巷。
江枕书在巷口墙上用炭条画了个圈,冲秦予风扬了扬下巴:“收工。”
*
与此同时,城西小院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裴景然坐在案后翻着账册,嘴角微抬:“办得不错。”
“多谢王爷。”幕僚垂手立在案前,“小的收到消息,林伴读、谢韫知,连本该禁足的贺大人,近日都在兵仗局出入。”
“陛下虽说是制火药,可依下头人看到的动静和运送的料来看,不像那回事。”
他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日官仓突然多出一批盐,成色虽是旧官盐的路子,可这节骨眼上……小的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裴景然合上账册:“你的意思,他们在里头弄盐?”
幕僚头垂得更低:“小人不敢妄断,只是……”
裴景然在账册上点了点:“去细查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若真是盐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是。”
幕僚退下后,裴景然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。
冷风灌进来,火苗猛地一晃,险些灭了。他望着城北方向,目光沉下去。
这事若是真的,传出去,动了那么多人的饭碗,我的小陛下,你那把椅子还能坐得稳吗?
*
兵仗局。
谢韫知执笔在纸上画制盐机关。林知白把双肘撑在桌边,脑袋歪着,整个人几乎趴上去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林知白的眼睛跟着笔尖转。
“师父,这里为什么要加这个?”他伸手指去。
谢韫知笔下未停:“要考虑承重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林知白缩回手,望着谢韫知专注的侧脸,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一样考虑周到?”
谢韫知微抬眼皮:“简单。”
“真的?”林知白贴近他,语气轻快,“怎么学?”
“为师说了,你可要认真照做,不许反悔。”谢韫知悠悠道。
林知白点头如捣蒜:“嗯嗯,我一定不会反悔。”
谢韫知得逞地勾起嘴角,停下笔看着他:“往后休沐日都用来听学,课业翻倍,假以时日,自然便能有所成。”
林知白听到前半段就歇菜,眼神游移起来,四处看。
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:“那个,师父,要不还是算了吧,我还是笨一点,这样师父才好一直教我。”
真要那样,屁股别想有一日是好的!
林知白蹭过去,把下巴搁在谢韫知肩头:“刚刚不算。”
他心念电转,竖起一根手指在谢韫知眼前:“你眼神跟着这根手指动。”
“跟我念,我什么都没有听到,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
谢韫知失笑:“知——”
林知白手指赶紧贴上他的唇:“嘘,快跟我念!”
这是他在现代时从手机里学的催眠术,中途可不能打断。
谢韫知轻轻拨开他的手,眉眼间都是纵容:“好,我什么都没听到,刚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林知白一阵施法,一炷香后。
“师父,你记得刚刚在做什么?”他清清嗓子,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韫知。
谢韫知抬起手中的笔,“方才不是一直在画图?莫非出了别的事?”
林知白眸光唰地一亮,又问一遍:“师父,你真不记得了?”
谢韫知揉揉额头:“发生了何事?我竟毫无印象。容为师好好想想。”
林知白抓起他的手放回膝上:“没有没有,刚刚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这么说来,那他以后……嘿嘿。
想着,就在一旁傻乐。
谢韫知眼底笑意更浓。他用笔轻敲林知白的头:“过来,继续说如何画。”
等做完,就可以离开。
届时,才好全力应对外头那场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