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。
兵仗局后院,新打制的铁锅、陶瓮、竹管堆了半院子,几个工匠正一样样清点。
谢韫知和林知白正在检查物件,只等回宅院。
贺淮川阔步而入,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工匠,走近谢韫知,压低声音:“师父,事情有变。出了内鬼,往外递消息不说,连送进来的卤水都被做了手脚。”
“如今只能小批量查验着运,耽误功夫。”
谢韫知放下手中的锅沿,眉头微蹙:“出内鬼?可查到头绪了?”
“正在揪,总需要几日。”贺淮川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院中堆放的器具,“原料接不上,师父可有应急的法子?”
他转而瞅了眼林知白,唇角勾起让人牙痒的弧度:“还有你。小妖孽,平日鬼主意最多,这会可别哑火。”
林知白正抱着陶瓮,听见“小妖孽”三字,把陶瓮往地上一墩,暗暗磨了磨牙。
自从他告状后,大师兄演都不演,日日这样叫他。等大师兄挨揍时,我前些日子制的小手套一定拿出来备用!
“卤水被断,虽棘手,却非无解。”谢韫知沉吟道,“可先用苦井水替代,只是提炼更费时。”
“再将这些提纯法门用到极致便是。”
林知白举起手:“还可以用盐土,有些地方的土里盐碱重,刮来熬煮。”
说完,他肩膀又垮下来:“那我们岂不是走不成了?”
想回宫,睡懒觉!
谢韫知点头,目光沉了沉:“此等变故……陛下如何说?”
他担心的从来不止是制盐。
这是违背祖制的大事,即便利民,也需要慢慢谋算。
此事若传开,后果不堪设想,如今看来,只能想补救之法。
“陛下请你们在这里多待几日,一来,将计就计,混淆视听。”贺淮川将谢韫知脸上的忧色看在眼里,笑意微妙。
他看向林知白,特意拖长调子,自己加上一句:“二来,兵仗局场地开阔,正适合某人好、好、练、习、马、步。”
林知白偷偷瞪过去,恨得牙痒痒。
“师父,你看大师兄!”他拽谢韫知袖子告状。
谢韫知在两人间一扫,轻轻拂开林知白的手:“陛下既有安排,便照做,你二人不许再闹。”
“为师需静心思虑些事,事关重大。”
言罢,他转身进屋,将空间留给两个徒弟。
这次风波,牵动的是整个师门和谢家的身家性命。
林知白眼睁睁看他离开,再一回头,就见贺淮川已慢悠悠踱步过来。
他吓得一步步后退:“大师兄,其实我没想告状,只是想让师父多看看您帅气英明,才学渊博的样子。”
他四指并拢举在耳边:“真的,我发誓。”
“大师兄,你快去查案吧,出内鬼,这多要紧。”
“查案自有人去,不劳你操心。”贺淮川把林知白逼到墙角,袖中悄无声息滑出一根光润的短棍,他在腿上敲了敲,“你方才说的,可是真心?”
“真心,比真金还真!”林知白背贴冷墙,怂怂地回答,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当小狗。
“叫两声听听。”贺淮川半个字都不信。
什么?!
士可杀不可辱!
大师兄这是践踏他的人格!
林知白怒目而视:“你不能……”
话音未落,贺淮川手中短棍“嗒”一声轻敲在墙上,离他耳朵仅一寸。
他笑吟吟地俯身逼近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汪汪汪。”林知白闭眼,语速飞快,生怕慢一秒就打在身上。
大丈夫能屈能伸!
偶尔、偶尔辱一辱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*
温馨的风,终究是吹不进肃杀的朝堂。
朝堂上,两排御史分列左右。李御史站在最前,唾沫横飞,袖子一甩一甩。
裴煜舟歪在龙椅里,一手支颐,百无聊赖地看着他。
啧,往后退退再说话,别喷到朕。
下次让贺淮川与他面对面,一个笑面狐狸,一个喷水御史,那场面一定有趣。
想到那个画面,他的嘴角几乎控制不住,这是个严肃的场合。
朕不能笑,不能!
“咳。”他握拳抵唇,重重一咳。
整个大殿瞬间安静。
裴煜舟随意摆手:“众卿继续,继续。”
“陛下,林知白蛊惑君主,行奇技淫巧,动摇国本,理应当斩。”李御史痛心疾首。
朕看你才是活够了。
日日弹劾小傻子和转运使。
“陛下,私开盐政,违背祖宗成法。”
朕就是祖宗!
“如今京城盐价渐起,谣言四起,皆因……”
“……”
裴煜舟一一扫过众臣。
不错不错,新鲜血液就是好看,一个个目光炯炯,十分有精气神。
嗯……嗯?
他目光一顿。
站在第四排的江枕书,眼皮耷拉着,脑袋一点一点,手里笏板歪斜。
站着也能睡?
眼见争论声渐弱,裴煜舟无暇顾及他,佯装大怒:“谣言谣言,可有真凭实据?”
“盐价上涨,百姓惶惶,众卿不思解决之道,终日只知拿天象、祖制说事。”
他看向钦天监正:“吴监正,近日天象,可主谗言蔽日,阻塞圣听?”
吴监正心领神会,出列躬身:“回陛下,星象确有警示,主朝中有不当之言,惑乱视听。”
裴煜舟靠回龙椅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他目光如刀,刮过以李御史为首的几人:“天象示警,言官当思尽忠直谏,而非人云亦云,徒增纷扰。”
“若再有捕风捉影参奏者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十足有威严,“朕便请他,去钦天监好好学学,何为天意,何为人事。”
李御史等人脸色发白,冷汗涔涔地跪倒一片:“臣等惶恐!”
裴煜舟语气稍缓:“朕知众卿忧心祖制,甚好。”
“然而眼下盐价沸腾,百姓若日后易子而食,祖宗民为贵之训,又该如何?”
“眼下,得低价优质盐,解民倒悬,才是大义所在。”
他忽然点名:“江爱卿,你向来机变,你说,是也不是?”
无人应声……
裴煜舟满脸黑线,抬高音量:“江爱卿!”
江枕书手中的笏板“啪嗒”一声掉出,被他险险捞住。
他一个激灵出列,眼神坚定,完全看不出是刚睡醒,想也不想地说:“陛下圣明,臣附议!”
裴煜舟满意颔首,迅速决断:“既无实据,盐政之事朕自有裁度。”
“退朝,江爱卿留下。”
说完,他拂袖转身,向内殿走去。
这下,江家这份力,不出也得出。
啧,一个拜师,拖这么久,还得让朕亲自出手动用江家。
朝堂嗡声四起。
江枕书彻底清醒,后知后觉地咬牙。
被坑了!
他快步跟上,心中懊恼。
有个内侍差点撞上裴煜舟,但他心情好得没计较,侧身离去。
江枕书望着那身影,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个侧身,怎么跟他前几日去阿韫家,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师侄……莫名重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