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早死早超生,但真要去还账,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。
就这样悠哉悠哉的过去,顺便给师父他老人家买点他喜欢的玉饰,就玉牌吧。
他拐进一家相熟的玉器铺子。眼光一扫,便相中一块温润方正的白玉。
“掌柜的,结账。”
贺淮川从怀里掏出师父每月给的零用,数出七张银票,拍在柜台。
“好嘞,公子您稍候,这就给您包好。”掌柜的笑逐颜开。
小累赘,等着。
迟早跟秦予风打一架,给你送一份师父的“厚爱”。
打包的功夫,他漫不经心朝街面瞥了一眼。
只一眼,整个人突然定住。
街角掠过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。
那人似有所感,猛地回头,警惕地左右张望。虽然只半张侧脸,但贺淮川绝不会认错。
是他?
他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城?
“公子,您的玉牌包好了。”
贺淮川一把抓过锦盒,大步冲出店铺。
他一路尾随至城南,那人却像鬼魅般,在一个巷口拐角后凭空消失。
贺淮川站在熙攘的街口,望着空荡荡的巷子,缓缓攥紧拳。
半晌,他松开手,脸上重新挂起一抹浅笑。
一抬头,正巧看见远处带队巡逻的秦予风。
真巧。
出气包这不就来了?
贺淮川扯了扯嘴角,快步上前,笑容满面地拦住去路:“秦指挥使?久仰。我是林知白的大师兄,他常跟我提起你。”
秦予风停下脚步,静待下文。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贺淮川率先转身,走进一旁的小巷。
秦予风见他走路姿态,不是高手,毫无威胁。他对身后手下道:“你们先去。”
随即跟了进去。
贺淮川已经把锦盒妥当安放在一块素帕上,拿出自己的腰牌给他:“验验?”
秦予风接过,仔细翻看两眼,双手奉还:“贺大人。”
“擦擦手。”贺淮川用另一块干净帕子将腰牌包好收回怀里,又递了块新的过去。
“是。”秦予风虽不明所以,仍依言照做。
“擦仔细些。”贺淮川盯着他的动作。
见他擦得差不多,贺淮川毫无预兆地一拳挥过去。
秦予风拳脚比脑子快,本能地一个侧身,凌空一脚,正中对方腹部。
“砰!”
贺淮川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在墙上,滑落在地。额角磕在砖石上,瞬间肿起一大块青紫。
“大人恕罪。”秦予风反应过来,慌忙上前要扶。
贺淮川躺在地上,脸上那完美的笑容裂开一道缝。他抬眼,似笑非笑的盯着秦予风。
你是傻子吗?
都让你擦手了,你还用脚?!
“不必。”贺淮川强忍腹部翻江倒海的剧痛和浑身沾土的恶心感,若无其事的站起来,拍了拍衣上灰尘,“小师弟总夸你功夫好,我一时手痒,试试深浅。”
“如今看来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声音里颇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。
早知当初,就好好和师父学一些拳脚功夫!小累赘包,这些全记你账上。
“大人,您真的没事?”
秦予风格外担心,看他能自己站起来,更是惊疑不定。
他对于自己的腿法有自知之明,寻常人挨一脚定没起身的可能,也许贺大人学过?
“无妨。”贺淮川背过身,吸了口凉气,弯腰去捡那放在帕子上的锦盒。
“大人,下官帮您。”
“不必!”贺淮川抬手制止。
他忍着疼,尽量步伐稳健地走出巷子,一拐过弯,立刻叫了辆马车,直奔谢宅。
他缓过来不少,刚到谢宅就弹射起身,这身脏污他一刻都忍不了。
院内。
谢韫知手放在腰间的随身配饰上,正在提问跟前的人。
他面前的人,蹲着马步,手臂上横着一根藤条。藤条摇摇晃晃,而那人满头大汗,双腿打颤,磕磕绊绊的背书。
“砚清,你去烧水,我要沐浴。”贺淮川进院,目不斜视,径直往正房去,“师父,我再穿您一套干净衣裳。”
林知白仿佛看到了救星,眼尖的看到他头上的青肿,大喘气:“师父,你去看大师兄,他受伤了,我自己一定好好背。”
太折磨人了!师父居然抽背一个月前的内容,这谁能记住?!
背不出来就要被罚扎马步,还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师父的突然袭击,别提他多难受了。
想二师兄了。
虽说他霸道又爱捉弄人,可至少不会突然抽查陈年旧课业,更不会盯着自己纠错。
谢韫知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在石凳上:“坐着背,何时背过,何时起。”
“师父!” 林知白被逼得涌出生理性泪水,刚想起身,谢韫知淡淡看他一眼,他只能蔫蔫应声,“知道了师父。”
谢韫知转到他身前,递过一方帕子:“专心背,若再有下次,可没这么简单。”
“一篇讲过的文章,过了一月之久,竟还没背过。你不是背不过,是怠慢懒惰。”
林知白身体一僵,朝他心虚地眨了眨眼,翻起书册小声嘟囔起来。
谢韫知转身迈入正房。
屋内,贺淮川正用温水擦拭额上的伤。
“头上怎么回事?”谢韫知皱眉,走到床几旁拿起一只青瓷药罐,“过来,上药。”
贺淮川听话的坐到床沿,微微仰头,让师父上药。他语气云淡风轻:“也没什么,和秦予风切磋了一下。”
谢韫知取药的动作一顿,抬起眼皮看他:“缘由。”
“没什么缘由,就是看不惯。”贺淮川随便扯了句。
“是吗?”谢韫知将清凉的药膏涂上那片青肿,力道适中,“现在不想说,那就待会儿说,总归会开口。”
说起来,二徒弟又好久没寄来消息。只靠坊间听闻才能得到他的近况。
“也没什么,就是他骂我一句,我回一嘴。”贺淮川耸肩,“一来二去,我看不惯就动手了。”
谢韫知上药的手重了些:“就这样?”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。
贺淮川吃痛,眉心蹙了下,嘴上仍轻描淡写:“年轻气盛,没忍住。”
药上好。
谢韫知将药罐放回原处,拿起布巾擦手。
“淮川。”他开口,“你官居六品侍讲,予风是陛下亲卫兼指挥使。”
他转过身,视线平静地落在贺淮川脸上:“你们二人如今却学那市井纨绔,因一句口角拳脚相向,你觉得,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贺淮川没吭声。
谢韫知走到桌边,倒了杯温茶推过去:“用这等法子出气,除了让自己狼狈,让关心你的人忧心,对你心里真正烦扰的事,可有半点帮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