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淮川接过茶杯,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,那点强撑的从容忽然就有些挂不住。
师父的话像把钝刀子,不锋利,却一下下剖开他不愿深想的冲动和迁怒。
砚清在外叩门:“主子,贺公子,热水备好了。”
谢韫知起身,亲自将水提进来:“去吧,先洗净,也好好静一静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谢韫知看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捡起地上的衣物,抖落开,腹部有个明晃晃的脚印。
他顿了下。
另一边,在贺淮川即将“受到师父满满的关心”的激励下,林知白潜能爆发,三下五除二竟真背熟了。
他起身,小步小步先溜到书房,把里头那些“好东西”——暂且命名为“书卷、镇纸、砚台”,一股脑裹进厚重的大氅里,挪到正房。
“师父,嘿嘿,我背过了,你等我一下。”林知白背过身,飞快把怀里的东西摊在桌上,特意将命运转盘摆在最显眼处。
他转身举起书,吸引谢韫知的注意力:“师父,检查吧!”
“背。”谢韫知没接书。
林知白双手背后,摇头晃脑背起来,虽然中途卡了两次壳,但总算顺下来。
他骄傲地瞥了眼谢韫知,语气雀跃:“怎么样?”
谢韫知唇角微弯,朝他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林知白不疑有他,快步凑到他身前,没等来预期的夸奖,反倒被拉住胳膊,先被训了一顿。
“在宫里不肯用心用功,如今不过一个时辰才背熟,这般懈怠?”
林知白脸刚鼓起来又立马泄气,小步子往后缩:“我错了,我这就去背下一篇。”
说完,脚底抹油溜了。
谢韫知摇头失笑。
三个弟子里,就数这个最单纯,小心思全写脸上,藏不住事。
贺淮川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,十二岁拜师,便一直跟在他身边。从前并无异样,现在这个样子,像极了他十三岁做了亏心事的模样。
至于秦予风……那孩子心里藏的事,只怕只多不少,尤其在漳州……
谢韫知走向桌边。
不急,他等他们愿意开口。
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各式工具,一一归置整齐。
这时,林知白又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:“师父,绰号,别忘了大师兄叫我绰号。”
谢韫知手上还拿着凶器,作势虚挥,林知白一溜烟跑了。
宁伯拿着一封信进来:“先生,程山长的信。”
谢韫知没接,浸了块湿帕子擦物件:“先放到书房。”
这边刚归置妥当擦好,贺淮川湿着发走出来。
谢韫知自然地接过棉巾,给他擦头。
贺淮川似乎恢复了平日模样,大胆发言:“师父,我和二师弟还有其他缘由,不单是我的问题。”
这顿他横竖躲不掉,那就把二师弟也拖下水。
要死一起死。
“您公平点,各领五十就好。”
谢韫知引他到火炉边坐下,慢慢替他绞干头发,语气温和:“为师心里有数,你先顾好自己。”
这话一出,贺淮川便闭了嘴。发间传来师父轻柔的力道,他靠在炉边,方才强撑的那点倔强,又悄悄卸了几分。
“师父,”贺淮川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如果有一天,我做了让您很失望的事,您会原谅我吗?”
他打了记直球。
“我说过,只要你不负家国,不害百姓,永远不会丢下你。”谢韫知嗓音低沉,字字坚定。
“那原谅呢?”贺淮川追问,执拗要一个确切答案,“若是您不丢下我,却再也不理我了呢?”
谢韫知反问:“那你究竟是做了何事,这般怕我不原谅?”
贺淮川喉头一哽,别开眼瞎扯:“还没做,正打算。”
谢韫知放下棉巾,指着那边的桌子:“那你好好想想,你是否能承受得住后果?”
贺淮川顺着目光看去,案上摆着几样书册和物件,排列整齐。
他嘴角微平。
“我忽然觉得,也没什么大事。”贺淮川立马改口。
谢韫知摸了摸他半干的发梢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那就先为眼下的过错付出代价。”
贺淮川利索地收拾好自己,悠悠然地靠在榻上。
不过打场架,不过让师父行了回礼,不过坑了师弟一把……他扛得住!
谢韫知在桌上取了两样东西,在命运转盘前稍作停顿,终究还是取了出来。
“再试试?” 他将转盘递到贺淮川面前。
贺淮川瞧见这熟悉的小物件,全无惧色,捏在手中随意把玩。
上回他运气极好,想必这次也不差,可一按下:六十、三倍!
他不信邪又按一次,指针稳稳停回原处。
不等多看,手上一轻,圆盘被拿走了。
谢韫知将圆盘放在桌几上:“看来今日运道不佳。”
“您没动什么手脚吧?”贺淮川忍不住问。
谢韫知挑眉未答,手臂微抬:“同门之间,若有发生口角,当明言化解,而非私斗泄愤,这是其一。”
贺淮川嘴角险些挂不住。
“其二,你心中若有郁结,宁可寻同门争执,也不肯对为师吐露半字。”
谢韫知叹了口气,缓缓开口问:“淮川,你究竟是觉得为师无能替你分忧,还是在你心里,自己仍是当年那个无处可去,只能独自逞强的孩子?”
“告诉为师,好过你强颜欢笑,独自煎熬。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,让你对为师也放心不下?”
贺淮川喉结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跟从前一样糊弄过去:“没什么,就是——”
话到一半,突然说不下去了。
房里静下来。
良久,贺淮川肩膀塌下一点,完美面具卸去,露出真实的疲惫和挣扎。
他声音很低,把今日街上遇到的事全盘托出:“他是我此生都不想再见到的人。”
“可我……不知该从何说起。”
“为师知晓了,”谢韫知摸摸他的脑袋,“需要为师做什么,随时开口。”
他沉默片刻,适时开口:“心事先放一放,眼前的事更要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