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悲色瞬间驱散。
贺淮川扯过枕头垫在洇湿的被褥上,把脸埋进去。乍一看,倒像是来享福的。
按师父往日的性子,这会儿不该说“念你心绪不宁,今日暂且记下”么?
谢韫知的谆谆教诲适时响起:“行事冲动,不计后果。就你那三脚猫功夫,赶着去送命?”
贺淮川抽着气,心里默默反驳:这不是心乱了,做错事嘛,小心眼师父。
“接下来,说说你私斗的过错。”谢韫知语气郑重,“身为师兄,不以身作则,反寻衅滋事。”
亏大了!
泪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,贺淮川颤巍巍伸出手:“师父,给我块帕子。”
谢韫知无奈叹气,从袖中抽出干净帕子,俯身替他擦去满脸泪痕:“安分些。”
“您轻点,我一定安分。”贺淮川趁机讨价还价。
到底顾及他今日的情绪,谢韫知坐到床沿,将人揽到身边安置稳妥。
“师父?!” 贺淮川脸上泛起红晕,“我都快及冠了,这……”
儿时他常被师父这般近身修理……但十六岁之后,就再也没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了。
谢韫知戴上手套:“多大年纪,在为师这儿也还是个需要照看的孩子。”
“可我如今……”话语被迫打断。
“专心听为师说 ,”谢韫知温声提醒,严厉说教,“再谈谈你轻慢尊长,还有冲撞上位者的过错。”
我可是孤臣,骂他一句怎么了?!
贺淮川眼前发黑,漏出哽咽:“师父,我向来敬重您老人家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,院中的背书声清晰地传入耳廓,西扯一句《礼记》,东引一句《中庸》。
「夏楚二物,收其威也。」
「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」
二十六个字重复背了三遍,语气起起落落,抑扬顿挫,仿佛一位说书先生。
他背得口干舌燥之际,屋里的动静停了。
“今日便先到这里。”谢韫知取下手套,将他安置在榻上歇息。
贺淮川茫然抬头,师父不是这种好人。
瞥见他转身取药的背影,忽地够到床几上的转盘,接连按了好几次,可指针次次都停在 “六十,翻三倍” 的位置。
他又气又笑,默默把转盘放回原处。等那小累赘过来,定要好好 “招待” 他。
屋外,林知白捧着书,耳朵竖了半天,目光频频往正房方向瞟。
这么久了,里面的事该结束了吧?
他摸到房外,清清嗓子:“师父,下一篇我也背熟了,你要检查吗?”
谢韫知给贺淮川涂好药,盖上被子:“进来。”
林知白推门而入,眼神不自觉往床边看。
贺淮川侧过脸,冲他弯起眼睛,笑得春风和煦:“小师弟,看够了?”
林知白躲到谢韫知身后,小声嘀咕:“我没看。”
他又不放心地探头:“师父,绰号那事儿……你罚大师兄了吧?”
谢韫知泰然自若,拉他到跟前:“嗯。”
贺淮川眸光微闪。
师父就是师父,面不改色。不过,这样欺骗徒弟,我能跟师公师婆告个状吗?
谢韫知从容转走话头:“既背熟了,现在背来听听。”
林知白干笑两声,左脚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转身往外溜:“我、我觉得还得再巩固巩固,师父我一会儿再来!”
*
与此同时,某处宅邸。
“此番折了多少?”裴景然声线阴郁。
幕僚伏地不敢抬头:“王爷,盐官那条线……基本都被陛下掐断,换上去的全是新面孔。”
“咱们囤的盐大半压在手里,那些精良装备也只到手一小部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急道:“王爷,咱们可以重新打点,或者把盐往边关外头卖,异邦人出价高!”
裴景然冷冷瞥他一眼:“闭嘴。”
他裴景然纵使争权败落,也断不会去碰“通敌”这条死路。
沉默片刻,他忽又缓了神色:“打点?说得轻巧,银子从哪儿来?如今朝廷盯得紧,往边关运盐,你是怕陛下查不到本王头上?”
“市面上下毒那桩蠢事,你先前说,是底下人自作主张?”
幕僚冷汗涔涔:“王爷明鉴,底下人手脚不干净,那日在市面投毒的,并非属下安排,是有人擅自行动,小的前几日亲眼见他鬼鬼祟祟出去。”
“哦?”裴景然身子微微前倾,“坐。”
幕僚战战兢兢挨了半边椅子。
“事情已经发生,本王就不再追究,毕竟本王手中有盐场,到时候就是把贡盐低价卖出,也能有不少钱。”
裴景然语调一转:“不过,这口气,总不能白白咽下,你附耳过来。”
幕僚连忙凑近。
裴景然低声吩咐几句,末了淡淡道:“去办吧,手脚干净些。”
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幕僚躬身退下。
待人影消失在门外,裴景然对着空气开口:“景一。”
一道黑影无声落下。
“盯着他。”裴景然摩挲手中扳指,眼底寒意森然,“若他有半分异动,杀无赦。”
若真是内鬼,本王倒要看看,你背后的人,敢不敢接这盆祸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