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,御书房。
裴煜舟正提笔悬腕,批写一道封赏诏书。
“陛下,江大人来了。”元宝在帘外低声通传。
裴煜舟落下最后一笔,取过玉玺,稳稳压下去,“让他进来。”
江枕书行过礼,开门见山,“陛下,臣查明,上回能那么快揪住人,是有个姓孔的盐商暗中递了消息。”
他略一停顿,“臣想着,不如就赏他一份新盐盐引。此人在盐商里头颇有声望,让他来推新盐,事半功倍。”
他忍不住瞄了眼御座上的那位。
你嘴皮子动动,耍耍心眼子,跑断腿累死累活的是我!怎么想怎么亏。为了这事,江家还搭进去不少人情,牵线搭桥……
得,跟阿韫一个命。不过阿韫更惨,一窝徒弟全被拖下水。
回头就去找阿韫抱怨。
“准。”裴煜舟将批好的诏书放在案角。
新盐若能借此更快打开局面,倒是省力。至于封赏……待此事彻底落定,一并再论。
“陛下,还有一事。”江枕书略微迟疑,神色认真了些,“臣琢磨着,这回市面上的乱子,怕是不止一拨人在搅浑水。”
“在官盐铺子下毒,买通泼皮闹事,像是冲着毁新盐名声来的,路子虽毒,却直白。可臣顺藤摸瓜,在黑市又按住了个盐贩子,行事隐秘,不像同一个人指使。”
除了裴景然,还有人藏在后头?
难怪。朕就说,裴景然再蠢,也不至于用当众投毒这等自爆的招数。
原来是有人在中间“帮”了他一把。
裴煜舟眉头微蹙,“继续查,盯紧黑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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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边,谢宅。
林知白一打眼看见院里的云燕,手腕就发痒。
遇见他总没好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知白叉腰质问。
想到最近一直很乖,又理直气壮了些。
“知白。”谢韫知瞥他一眼,将人轻轻拨到身后,“不知陛下有何吩咐?”
林知白更不爽,扒着师父的胳膊,朝云燕使劲皱鼻子瞪眼。
云燕回以微笑,拱手,“谢先生,陛下口谕,请林公子回宫。”
回宫?
林知白嘴角立马开始往上翘。
终于不用早起,不用背书扎马步啦!
云燕走后,林知白的喜色稍稍收了点。
“师父,我会想你的。”林知白低头抱住谢韫知,肩膀一耸一耸,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哭。
谢韫知捏住他的脸,往上一提,“嘴咧到耳后根的想?”
谎话连篇!
林知白被迫抬头,口齿不清,“唔……哪有,师父松手!”
“记住你答应为师的话。”谢韫知松了手。
“知道知道。”林知白捂住脸,哼哼唧唧。
知道学经义是为他好,但谁喜欢学自己学不会的?他已经很努力的克制自己,但他也没办法。
转念一想,又得意起来。
反正进宫,我有一百个理由!
只要不过分,才不怕师父。
月痕沉落,曙光升起,黎明被第一缕阳光唤醒。
林知白一大早反悔,拖着谢韫知耍赖,“师父,我不想进宫。”
虽然进宫好处多多,可一想到真要跟师父分开,他就一万个不乐意。这回住了这么久,突然又要走……他不要!
谢韫知俯身拉他,“起来,师父送你。”
“不要不要。”林知白直接往地上出溜,假哭干嚎。
“昨日不还偷着乐?不怕我查你功课了?”
林知白噘着嘴,眼圈说红就红,这回倒有几分真,“不怕,师父是为我好,我不想和师父分开。”
谢韫知手上用劲,将人提溜起来。
三个里头,就数这个最闹腾。主意变得比翻书还快。
“那要怎样才肯去?”谢韫知揉揉他脑袋,“买糖吃,好不好?”
林知白摇头,继续哼唧。
哄了半晌不见效,眼看约定的时辰要到了。谢韫知的手落在他身后,“真不去?”
林知白叫他这么一“哄”,瞬间不闹了,掰开他的手,“去,我去。”
他背好自己的小行囊,揪住谢韫知衣袖,“师父,你说过要送我。”
“嗯。”谢韫知往外走。
“那我要买糖,师父刚刚答应过。”
“行。”
马车上,林知白捻着一块刚买的糖,放在嘴里。
好甜。
姜姨家的糖,就是好吃。
马车缓慢向前,叫卖声、交谈声隐隐约约飘进来。
“你说那个林伴读......”
林知白耳朵倏地竖起,仔细去听。
“盐的事儿是解决了,可这天一直不下雪,真跟他没关系?”
他心里一紧。
“嗐,你这人,你没听茶馆讲书人说?下不下雪,跟人家林公子不相干,与天意无关,再说,那格物坊那些家伙什、新农具,帮了咱多少忙,哪能是妖孽……”
好些人跟着附和。
马车渐渐驶远,林知白揪着的心,缓缓放下。
“别怕。”谢韫知拍拍身边的小孩,“师父都解决了。”
林知白靠在谢韫知肩头,声音闷闷的,“师父,道理我懂,可听见他们那么说,我还是难受。为什么会这样?”
“是不是所有人为了自己的好处,都能随便冤枉别人?哪怕那人什么都没做错。”
他平白无故成了不下雪的罪人,挨了那么多骂。如今盐没事了,可这些话……还是没断干净。
谢韫知拉他起来,侧头注视他,声音不高,像在讲故事,“你看那山间的溪流,自顾自地往前淌,滋润草木,从不问岸上的石头为何挡路。石头骂它吵闹,落叶嫌它匆忙,它可曾停下?”
他拢了拢林知白耳边的碎发,“你做的事,就像这溪水,是往前的,是活的。岸上嘈杂的声音,是石,是叶,是风吹过就散的尘土。它们或许一时喧哗,却改不了水流的方向。”
林知白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世人熙攘,多为利往,世情如此。但你看,为你说话的声音,是不是也多起来了?”
“我们无法让石头不硬,让风不吹。但溪水够清,流得够远,见过它好处的草木多了,替它说话的声音,自然就会盖过那些石头。”
“所以,不必问他们为何如此。你只需记得,你做的每一件实实在在的事,都会变成你河里最坚硬的石头。日子久了,河道宽了,那些杂音……就只剩下听不清的回响。”
“嗯嗯。”林知白心里的烦闷一扫而空,蹭了蹭他的肩头,“师父,有你在真好。”
马车稳稳停住。
谢韫知先一步下车,转身伸手,将林知白扶下来。
“去吧,下次回来,正好赶上过生辰。”谢韫知把小包袱递给他。
过生辰?
林知白眼睛一亮,语气欢快,“好。”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生辰!
离别的酸涩被冲淡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扑棱棱冒头的期待。
他用力抱了抱谢韫知,好一会儿才松开手,往宫门走。
一步三回头,直到那袭青衫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点,他才吸吸鼻子,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宫门外,谢韫知一直立在原地,望着那身影消失在朱墙深处,方才上了马车。
车轮转动,朝着另一场约定好的会面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