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。”
夜行牌掉在地上。
林知白慌忙弯腰捡起,往袖袋里一塞,转身时脸上已堆起笑:“二、二师兄,你下朝了?”
他后背一凉。
怎么连脚步声都没有?
裴煜舟没答话,不紧不慢合上案下暗格,拎着林知白的后领将他提到御案前,朝元宝递了个眼色。
元宝会意,躬身退到殿外,顺手带上了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,殿内静下来,只剩铜漏滴答。
裴煜舟身上还穿着朝服,肩头绣的团龙在窗下泛着暗光。
他伸手去取林知白袖中的令牌。林知白扭身就躲,裴煜舟照他身后就是两下。
林知白往前一踉跄,令牌从袖中滑出,“咚”地落在御案上。
他眼泪霎时涌出来,怯声怯气地喊:“二师兄。”
裴煜舟掂了掂那块宫禁夜行牌,眼皮一抬:“说吧,偷它做什么?”
林知白低头绞手指,声音发虚:“我、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昨日元宝取牌时,你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。”裴煜舟将令牌在掌中慢慢转了一圈,“你这好奇,备得倒周全。”
“朕平日是不是太纵着你了?”他稍顿,语气沉下来,“纵得你忘了这是皇宫,忘了朕先是陛下,然后才是你二师兄。”
林知白咬着唇不吭声,下颌绷得紧紧的。
“回话。”
“我想出去玩,怕回来晚。”他梗着声音回了一句,眼睛盯着自己鞋尖。
裴煜舟嗤笑一声,手腕翻转,令牌“咚”地反扣在案上,招手让林知白到跟前。
指间扳指在光下晃眼,林知白别开脸,磨磨蹭蹭挪过去。
裴煜舟从案间夹层取出一柄紫色戒方,上面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
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,林知白浑身一哆嗦,猛地抬头回看,眼底满是错愕。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他声音带了哭腔,调都变了,“我再也不偷了,你、你别……”
“想让我放过你,可以。”裴煜舟挑眉,“说清楚,偷它做什么。”
林知白眼泪吧嗒吧嗒掉,心里飞快盘算:不说要挨,说了也要挨。那还不如不说,至少惊喜还在。
半晌,他把脸偏到一边。
“很好。”裴煜舟手臂绷紧,青筋微现,“师父教的,我叮嘱的,你全当耳旁风。”
林知白硬是抿着嘴不肯开口。
嘭——
屋外传来咣咣的响动,似是有人扑通扑通跪地,足有十几声。
“我、我,”他带着哭腔胡乱搪塞,“就想出去玩。”
望着这个知错不认、还满口扯谎的小子,裴煜舟怒意倏地燃到眉梢:“倒是有骨气,朕、小、看、你、了。”
林知白仰面大哭,却被口水呛到,咳了几声。
暴君!
殿外,侍卫换岗的声音钻进殿内,脚步啪声作响。
六十息后,才完成换岗。
殿内,林知白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声,颤抖不止的后背被人拍了拍,他抬起哭得通红的泪眼。
裴煜舟示意他自行整理,而后坐回龙椅,五指扶额,缄默不语。
冷风吹过,林知白险些站不稳,手撑住龙案,两条腿还在打颤。
他抽泣着整理好衣袍,忐忑道:“二师兄……”
没人理会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裴煜舟小指微动,依旧沉默不语。
簌簌簌——
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元宝领着一众人进殿跪下。其中,还有云燕。
林知白转向他们,心中一紧,望向坐直了的裴煜舟。
只听他说:“掌印太监金宝,管束不力,杖十,罚俸三月。值守太监杖十,罚俸四月。”
“云燕,身为贴身暗卫,未及时阻拦,杖三十。”
“不要,”林知白眼泪成串往下砸,抽抽噎噎,“不关他们的事。”
“既然林伴读求情,那便加倍处置。”裴煜舟轻叩扶手。
林知白咬咬牙,扑过去抓住裴煜舟的手,把戒方往自己手里塞,眼泪砸在他手背上:“你罚我,别罚他们。”
见对方不肯接,他忍着难受自己往身后磕。
裴煜舟见他这样,语速加快:“按规矩办事,带下去。”
元宝领人退到殿外。很快,闷响一声接一声传进来。
自罚未能让裴煜舟动容分毫,林知白抓住他袖子:“我说我说。”
裴煜舟任由他抓着,斜眼瞥向他:“朕不想听。”
云燕压抑地闷哼落进耳朵。
林知白腿一软跪下去,额头抵在裴煜舟膝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二师兄……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你让他们停下……”
裴煜舟低头看他。片刻后,朝门外抬了抬手。
“知道朕为什么罚他们吗?”
林知白抽噎着点头,又摇头。
“罚金宝他们,是因他们当差不力。凭脸熟就能从眼皮底下摸走令牌,把朕的安危置于何处?”
“云燕是你暗卫,不知情是失职,知情不报是同罪。横竖该罚。”
裴煜舟向前倾身,手肘撑在左腿,抬手轻敲膝盖处那颗圆滚滚的脑袋。
林知白缓缓仰起头,泪痕纵横交错挂在脸颊,两颗红肿的核桃嵌在眼睛里。
两人相隔只有一指距离,四目相对。
“朕气的不是你偷东西。”
林知白看着模模糊糊的他,歪了歪头。
“朕气的是,你拿朕当什么?”裴煜舟眸子漆黑如墨,“你偷令牌出宫,若被人拿住,旁人会怎么说?”
“会说朕的伴读仗着朕的势,视宫规如无物。会说朕纵容身边人胡作非为。”
“到时候,朕是罚你,还是不罚?罚你,师父那儿朕怎么交代?不罚你,前朝朕怎么交代?”
林知白眼泪挂在脸上,忘了往下掉。
“你觉得有朕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”裴煜舟的指腹擦过他眼角,“可朕如今势弱,也有护不住你的时候。”
“到那天,你怎么办?朕怎么办?”
林知白嘴唇抖了抖。半晌,向前扑进他怀里,双手圈住他的脖子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不该偷令牌,不该撒谎,不该只顾自己,连累他人,更不该觉得有二师兄在,就什么都敢做。”他嗓音沙哑如在干裂的地皮滑行。
“往后但凡动手做一件事之前,先想清楚后果。”裴煜舟掌心覆在他后脑揉了揉。
“嗯。”林知白使劲点头。
满面的泪光全被擦干,冷风吹过,只留清爽的气息。
裴煜舟手臂托住他的大腿,猛地一提,把人抱在怀中,另一只手端过茶盏送到他嘴边。
“二师兄,”林知白直打哭嗝,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,“再过几日,我会告诉你真相,你先不要查好不好?”
裴煜舟目光落在他忐忑的眼中,将杯沿往他嘴里送,颔首。
林知白心一松,就着他的手喝了整整一杯,而后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肩头,偶尔抽噎一声。
渐渐,眼皮越来越沉。
“我以后不会连累二师兄,我记住了。”他不自觉地带上哭腔,“可是我好笨,什么都想不到……”
裴煜舟拍起他的后背,脸贴到他脑门:“我教你。”
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,元宝隔着门回话:“陛下,几位阁老求见。”
裴煜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。
林知白已经睡着了,手指还攥着他袖口不肯松。
“让他们再等等。”裴煜舟话锋一转,“传钱太医,命他守着林知白。”
说完,他抱着人转进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