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们玩闹的身影上,在同一片月色下,城北的皇宫殿外,一道身影独坐。
石桌上,饭菜早已凉透,纹丝未动。一旁搁着封信,几只空酒壶。
裴煜舟又给自己满上一杯,清冽的酒液映着天上孤月。
元宝在一旁看着,心里揪得发疼。
他从小跟在主子身边,从深宫到漳州,再到如今,没离过半步。主子酗酒,他见识过。
没遇到谢大儒前,说句大不敬的,主子心狠手辣,漳州那些监视他的耳目,被他一个个算计到死,对谁都戴着一张看不透的面具。遇到谢大儒后,挨了揍,呸,受了关心,主子才渐渐像个人样,酒也喝得少。
原本漕运的差事派给江大人,主子便能去谢宅。那日他看得真切,主子眼里明明有期盼,偏最后亲手把差事换人,让自己去不成。
他懂,主子是利用了谢大儒,心里愧得慌。可那时势单力薄,若不谋划,让从小踩主子头上的二皇子登了基,哪还有活路?
主子不过……是想活下去。
裴煜舟灌下一大口酒,看了眼桌上的信。
是谢韫知写给他,问询他是否回家。
他这一生,最精妙的一局是算计谢韫知,最痛的一劫亦是。起初只想照旧演场戏,谁知那人字字句句往心窝里捅。那份不掺算计的好,让他上了瘾,痴了迷。他太贪,江山想要,那份温情也想要。
对不起,师父。
他低头,扯出个自嘲的笑。
对不起又有何用?下回有事要用到谢家,他照样会拿来用。
他姓裴,能是什么好东西?
想过往后把主意打到江家头上,可他知道谢韫知那年的事,他不敢......只能让江家分担一点。
这时,一个小太监悄步凑近元宝低语。元宝听罢挥手让人退下,近前低声,“陛下,那边全招了。”
裴煜舟眼中戾气一闪,“招了,那就杀……”
他话音忽地一顿,“罢了,明日再办。”
“是。”
裴煜舟饮尽壶底最后一点辛辣。
他们此刻应该正切蛋糕吧?小傻子定是举着勺子,眼睛亮晶晶地先递给师父,或许师父还会就着他的手吃下,然后揉揉他的脑袋。
夜色渐浓。
那小傻子兴许不会回来。
良久,他对着清冷月色,吐出一句,“生辰喜乐,小傻子。”
“二师兄。”
裴煜舟眼神迷离,朝声源看去。
朦胧月色里,依稀一个红彤彤的影子,裹着白狐裘披风,顶着个小幞帽,帽带一荡一荡,手里还提个食盒,周身还笼了层朦朦的光。
醉得这般厉害了?
林知白跑得气喘吁吁。
都怪大师兄和师叔,还有师父,最后居然报复他!猜中是他就猜中了,非要变着法儿问一圈。
怪不得师父当时不气,原来是要当场报仇。害他差点误了时辰,连二师兄嘱咐回程再给师父的信都忘了。他半道又折回去送信,这才赶回宫,急急忙忙跑去小厨房端蛋糕。
“二师兄你怎么在外头?”林知白快步过去,食盒往桌上一搁,抓住裴煜舟握杯的手,“好冰,二师兄,你会生病的!”
他在裴煜舟旁边坐下,拉过那双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捂着,又急忙掏出袖炉塞过去,还凑近哈气暖手。
暖意顺着手臂往上爬,裴煜舟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,张了张嘴,“小傻子?”
一股浓浓的酒气散开。
“二师兄,你喝酒了?”林知白皱皱鼻子,他这才注意到满桌未动的凉菜和整整五只酒壶!
二师兄,我要告诉师父,你等着挨揍吧!
“元宝,快备醒酒汤。”林知白扬声。
元宝如蒙大赦,“哎!备着呢林公子,这就端来。”
裴煜舟眯眼看他俩一唱一和。
很好,朕没发话,元宝就敢动,明日板子伺候。
“小傻子,朕没醉。”裴煜舟揉揉额角,转走他的注意力,“带的什么?”
林知白揭开食盒,“是蛋糕哦,我和二师兄再过一次生辰。”
元宝正好端来醒酒汤,林知白接过,送到裴煜舟嘴边,“但得先喝这个。”
裴煜舟“啧”一声,还是一饮而尽。
“二师兄好棒。”林知白像夸小孩一样夸他,拿回碗,蹲到他腿边仰起脸,伸手在他眼前晃晃,“二师兄,你真没醉?”
“没醉。”裴煜舟把人拉起来,“吃蛋糕。”
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。
林知白腹诽。
眼前蛋糕和谢宅那个一样,只是小一圈。
“二师兄,一起切。”林知白大喇喇的抽出把刀,摆到两人面前。
也就他,敢这么把刀亮到帝王跟前。
裴煜舟一把捉住他握刀的手,“下回不许自己动刀,笨手笨脚又怕疼,划着了又得嚎。”
“我才不笨呢。”
两人一起切下蛋糕,裴煜舟低声道,“生辰喜乐。”
“谢谢二师兄。”
又可以吃蛋糕啦!
林知白狠狠闻了一下,嘴角流下泪水。他忍住口水,先挖了一口给裴煜舟,“师兄吃。”
裴煜舟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没拂了他的意,皱眉吃了。
“好吃吗?”林知白扑闪大眼睛,“和上回味道不一样哦。”
“好吃,你多吃些。”裴煜舟拿帕子擦擦嘴。
林知白察觉他情绪不高,便叽叽喳喳讲起家里的趣事:包括他坑了师父,又被师父报复回来,师叔怎么耍赖,秦予风抽到贺淮川问了什么气死人的问题……
裴煜舟脸上渐渐浮现笑意,偶尔应和,还插嘴调侃两句。
林知白吃完两大块,饱了。
旁边还有一块,还剩一块,他站起身,挡住裴煜舟视线,手指悄悄剜了一大坨奶油藏在背后。
“二师兄,云燕是不是在那边?”他用另一只手指裴煜舟后面。
到底带了酒意,裴煜舟真转头去看。刹那间,脸侧一凉,被糊上团黏腻的奶油。
“哈哈哈。”林知白笑得弯下腰,“二师兄,我骗你的。”
裴煜舟抬手抹了把左脸的奶油,盯着指尖那抹白,又盯住林知白。
这眼神,不对劲儿。
“二师兄抓不到我。”林知白转身就朝寝殿跑,笑声银铃般洒一路。
裴煜舟看着他背影,低笑一声,拔腿追上去,“被朕抓住,等着挨揍。”
好久没见主子这般鲜活模样。
殿外,年方二十的元宝望着那二人追跑的身影,脸上露出抹慈祥的笑。
月色清辉,静静罩着这难得喧闹的宫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