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。
贺淮川与裴煜舟不必等候吩咐,主动屈膝跪地请罪。
林知白还在低声啜泣,慢了半拍才跟着跪下,低头时偷偷瞟了两位师兄一眼。
又不等我。
“在为师眼皮子底下私相争执?”
谢韫知瞧了眼案上的竹板,手动了动,缓步走到三人身后。
裴煜舟率先抢话:“我们知错,绝无下次。”
“我们”二字咬得异常清晰。他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,瞥向贺淮川。
谢韫知见他竟还敢笑,眸光一沉:“还笑?”
裴煜舟猛地手撑住地面,眼底泛起涩意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将痛呼尽数咽回喉间:“没、没有。”
贺淮川没忍住,哼出一声笑。谢韫知的目光立刻转过来。贺淮川身形倏然一歪,当即与裴煜舟一般模样。
林知白惊得忘了哭泣,连忙抹掉眼泪装乖。
二位师兄是傻子吗?师父在这儿还敢闹!
“知白。”谢韫知忽然叫他。
林知白一个激灵。
“去西墙面壁。”
林知白应了一声,往前挪了一步,又茫然地扭头看他。
西……是哪边?
“那边。”谢韫知无奈抬手,轻声示意方位。
林知白这才到西墙面壁,竖起耳朵。
书房中央,只剩裴煜舟与贺淮川。
“方才你们不是切磋得尽兴?”谢韫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瞧了眼案上的束带,“既然手足情深,便一同悔过。”
“面对面。”
二人心里万般不愿,还是依言转身。
“互相稳住身形,不许歪斜。”
“师父,这不合——” 裴煜舟的话还没说完,身子忽然一个踉跄,下意识扶住了身前的贺淮川。
他咬着牙憋出一句:“这样也合理。”
二人只得硬着头皮跪直,相互搀扶着手臂,眼神各自飘走,死活不对上。
谢韫知走到贺淮川身后,示意他整理衣襟。方才还挂着的笑意顷刻消散,贺淮川急忙出声:“师父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
裴煜舟脸颊发烫,悄悄转头。
杀人不过头点地,师父这是诛心!
轮到他时,很快便与贺淮川一般无二。
谢韫知起身退后一步:“看着对方。”
两人不情愿地抬起眼,视线一碰,又同时弹开。
“谁先动的手?”
“我、我先。”裴煜舟声音发紧。
眼下这样,一举一动,岂不全落在对面人眼中?!
谢韫知又“说”了几句,裴煜舟紧闭双眼,手指蜷缩,用力握住贺淮川胳膊稳住自己。
朕的体面……小谢,朕赏你一顿板,唔!
“睁眼。”
裴煜舟睫毛轻颤,抬眼望去,正撞进一道带着戏谑的目光,心口一滞。
“为何动手?”
“他先挑衅!”裴煜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他目无兄长!”贺淮川同时反驳。
“你们二人都认是对方过错,自己无辜?”谢韫知声音转冷,不容置喙地质问。
裴煜舟眼泪啪嗒啪嗒掉,不自觉往前栽,手上抓紧贺淮川的胳膊,似要掐紧肉里:“是我错了,不该惹大师兄生气,不该同他动手。”
贺淮川表情裂开,闷哼一声。
谢韫知不置可否,目光从裴煜舟身后移开,转到贺淮川身后。
危险的气息袭来,贺淮川全身绷得像块石头。下一刻,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扑,差点撞倒裴煜舟,手指报复般掐进对方手臂。
裴煜舟龇牙瞪他。
你想要掐断朕的龙骨?
贺淮川眼角渗出泪花,语气诚恳:“徒儿知错,日后定当好生劝导师弟,包容忍让,以理服人。”
裴煜舟一记眼刀剜过去。
“同门争执,当先自省再论理。若不能解决,便来寻我。倘若拳脚能解决万事,要律法何用?”谢韫知逐一提点二人,“记牢了?”
两人同时前倾,又互相借力稳住,齐声应答:“记牢了。”
谢韫知拍了拍裴煜舟的肩头:“去西墙,和知白一同面壁思过。”
随即转向贺淮川,指了指案前:“你身为大师兄,为师之前如何告诫你的?”
贺淮川心领神会,乖乖上前。谢韫知拿起竹杖,语气冷淡:“屡次行事冲动,不知收敛。”
“就这一回。”贺淮川小声抽着气。
其实师父身子弱点也挺好,若是能和师父共享这滋味,想必师父也受不了。
狼狈,实在狼狈。
他颤颤巍巍掏出帕子,盖在眼泪汗水交织的脸上,硬是没吭声。
窗外书房阶下,一张折榻上躺着一人,左腿屈起踩着右膝,左手枕在脑后,右手捏着一块柿饼。
江枕书支着耳朵,只听得见破风声。
他咬下最后一口柿饼,边嚼边喊:“阿韫,你没吃饱饭呐?里头怎么跟哑巴似的?要不我把我家老爷子请来示范示范?保准嗷嗷的。”
没等到回应也不恼,捻起另一块紫红色的柿饼,在手中把玩,抛起接住,反反复复。
柿饼砸在掌心啪啪作响,上面的糖霜簌簌掉落,露出更深的红褐色果肉。
抛了七十回后,柿饼梆梆硬,他揪起一角,看着他摇了摇头。
“江一,柿饼赏你了。”他往后一丢。
江一伸手接住,嘴角一抽:“多谢主子。”
江枕书望着掌心上残留的白霜,正欲用帕子擦掉,忽然顿住。
有了阿虎那支狗力军后,阿芙蓉在市面上确实越来越少。可最近却又多了起来,而且多出来的货,纯度极高,像是换了新路子。
阿芙蓉若是也磨成这样,包在食物里……
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
“江一,过来。”江枕书招了招手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江一点头,快步离去。屋内的动静也停了。
贺淮川呼吸渐平,抹了把脸,在谢韫知协助下换下那件脏污的外袍,整理好衣袍。
“去知白旁边反省。”谢韫知轻推他肩膀。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