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回去,林知白就和谢韫知一起绘制前膛枪的图样。笔尖一滑,顺便画出三棱刺、多功能工兵铲、军用砍刀......
“眼下军中马蹄铁耗损太快。”谢韫知在旁提笔添注,“新铁质韧,正好替换。”
他又独自绘出简易的投掷破甲弹与护腕图样。
“哇,师父好厉害。”林知白竖起大拇指,满眼都是光。
“若非你先前做的手套,又起了造枪的念头,我也想不到这些。”谢韫知搁下笔,顺手捏了把他的脸,话锋一转,“知白这般聪慧,经义想必更不在话下。来,温习今日的功课。”
说罢,便将书摊开在案上。
林知白哀嚎一声,趴在案上,魂儿早飞了。
熬过今晚就好,明天上元节,师父许了假的!
他神游天外,压根没察觉师父的讲书声已止。
谢韫知看小孩走神,便停下,一言不发,等对方自己抬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林知白兀自傻笑了好一会儿,一抬头,正正撞进师父那双沉静的眼里。
“魂儿归窍了?”谢韫知声音不大,但威严十足,“起来,站着听。”
林知白“噌”地弹起身:“师父,我、我就这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谢韫知应声,接着讲下去。
林知白勉强收心,但不多。只是这站着听,每次他走神都能受到师父“满满”的爱。
*
次日酉时,上元节。
逛灯市、赏花灯,这些他只在书里读过,从未经历过。
他特地换上收着没穿的红锦袍,腰间荷包塞得满满当当,拽着谢韫知衣袖就催:“师父,快走呀!”
谢韫知撂下书:“好。”
长街之上,灯彩高悬,檐下廊间尽是各色花灯。人流如织,鼓乐笑语混着食摊香气扑面而来,灯火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。
“好热闹。”林知白欢喜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儿。
“猜灯谜,赢花灯——”
“糖画——”
“吃圆子——”
叫卖声不绝于耳。
“师父,咱们先去猜灯谜。”林知白往人堆里钻。
扯过一张谜笺,他小声念出来:“半青半紫,打一字?”
“师父,这谜底是什么?”
谢韫知抬手拍他身后,眼底漾开笑意:“知白身上,不常是这颜色?”
“师父!”林知白呲呲牙,耳根发热。
他在外不要面子的吗?
谢韫知朝摊主道:“是素。”
林知白抬头,看到摊子最高处悬着兔子灯,顿时移不开眼。
“我要那个最亮的兔子灯,你帮我赢回来。”林知白指着那个灯。
“好。”
林知白带着谢韫知这个外挂,一路猜过去,拔了头筹,将那盏兔子灯赢到手中。
他提着灯,嘴角翘起,四处张望。
“那里有舞狮。”
说罢,他拎着灯就往前跑。
谢韫知怕他走散,大步跟上,一把揪住他后领:“慢些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林知白挣开手,一头扎进人堆。
人潮忽地一涌,他回头再看,发现师父不见踪影。
“师父。”喊声顷刻淹进鼎沸人声里。
他被挤着往前挪,好容易脱身,探头探脑看了一圈,没看到师父。
师父这么大人,肯定不会出事,而他身边有暗卫,更不可能出事。
而且师父说过,若走散,就去桥边等,时辰还早,我先自己逛逛?
念头一转,他顺着长街,一路买买买,吃吃吃。
与这里灯火如昼的喧腾截然相反,城西深巷静得瘆人。
贺淮川带人埋伏在外,正想来个出其不意。
不料里头竟然出现火光!
“上。”贺淮川一声令下,自己站在原处没动。
手下人进去时,里面的人已悄然离去。火扑灭后,一番搜查,也没搜到有用的东西。
贺淮川进书房,目光一寸寸扫过狼藉,最终在焦木边拈起一根白色绒毛,又拾起未燃尽的绸缎,是江南的贡缎。
寒风刮过脸颊。
林知白晃悠着,不知怎的拐进了城西。
路上行人稀落,他正要往回走,却看见个熟人:“孟云?你也来这儿逛?”
孟云拱手一礼,神色有些匆促:“知白,我来此办点事,我还有急事,先行一步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知白话还没说完,人已不见。
什么事,这么着急?
正嘀咕,一辆不打眼的贴着街边缓缓驶过。
寒风卷起车帘一角。
林知白下意识瞥去,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侧脸,好像二师兄!
亲戚?裴景然?坏蛋?!
他几乎未经思索,腕间机括一响,小弩球射出。
车夫挥刀挡开,下一秒寒光扑面而来。
林知白矮身一滚,险险避开,心脏怦怦狂跳。
和云燕没、没白练。
云燕已与对方战作一团。
他趴在地上,瞅准马车帘晃动的间隙,再次扣动机括,车内传来闷哼。
“别恋战,先撤。”
裴景然咬牙喝道,声音渐渐变弱。
贺淮川听见动静赶来:“小妖孽,哪儿都有你?”
“大师兄,坏蛋裴景然,往那边跑了。”林知白往前一指。
“追。”贺淮川挥手派出一队人,又将林知白拎到跟前,“师父呢?”
“我和师父走丢了。”林知白拍拍身上的土,“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。”
“蠢得挂相,这么大人还能丢?”贺淮川看面前这混战,怕这小妖孽真受伤,“云燕,送他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另一边,谢韫知已找寻许久。
砚清、砚风来回禀了几次,皆无果。
谢韫知按按眉心。
只能安慰自己,知白身边有暗卫出不了差错。
说好走散便来桥上等,这般久过去,爬也该爬到。定是他被什么新奇玩意勾住。这倒还好,只怕是遇上麻烦。
宋怀安拎着酒壶,用壶身碰碰他肩头:“时安,放宽心。那小鬼灵精,保不准是瞧见什么好玩的挪不动步。今夜京城守备森严,出不了岔子。”
“我方才在桥边,恍惚听见你二徒弟的名字。你可要去瞧瞧?我就先不奉陪,约了人吃酒。”
谢韫知一怔:“秦予风?”
不是说和淮川一起要案要办?能来逛灯会?
桥那边一声“秦予风”三个字飘进耳朵。
他正要过去一探究竟,却听身后一声呼喊:“师父!”
林知白冲过来抱个满怀,倒打一耙:“师父,你这么大个人还走丢,你去哪儿了?”
谢韫知接住人,手往他身后拧了一把,语气危险:“为师的话,你都当耳边风了?”
“疼,师父我没有,我就是想再找找你。”林知白往下滑。
谢韫知松手,打量他一身尘土:“怎么弄成这样?”
“撞见了大事,我回去跟你说!”林知白手舞足蹈。
“回去你好好解释。”谢韫知拍拍他身后,“走了。”
他朝桥那头望去,先前围聚的人群已散,只远处立着秦予风与江枕书的身影。
听错了?也罢。
谢韫知跟他们汇合。
两个师父看着各自徒弟闹腾,嘴角挂着一样的笑。
“砰。”
烟花在夜幕炸开,与此同时,细白的雪粒簌簌落下。
“雪,下雪了师父。”
百姓欢声四起。
烟花与初雪交织,漫天华彩。
林知白拉住谢韫知的手:“师父,我永远要和你一起过节,下次要是大师兄二师兄也在就好了。”
谢韫知反手握紧他,掌心温热:“好,师父也是这般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