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纷扬,落在一处寂静宫殿。
裴煜舟推开殿门,熟悉的记忆扑面而来。
他径直走入内殿。
床榻整洁干净,恍惚间,他似乎看见一位温婉女子倚在榻上,腿边窝着个小男孩,旁边还有位男子执书,正温声教孩子念书。
裴煜舟嘴角弯起,又迅速抿平。
他在榻上躺下,侧身面朝墙壁,双手垫在脑后,仰着头,复刻小时候最喜欢的睡姿。
躺了一会儿,他突然想起什么,手一撑坐直,做贼般四处张望。
朕在担忧什么?这儿哪还有人敢来?
裴煜舟深吸一口气,手脚并用爬进床底。
床下,一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立在小角落,蒙了层灰。
还在!
他抱起小盒子,单手往外爬。
“陛下,贺大人求见。”元宝的声音冷不丁传来。
裴煜舟猛一抬头。
“咚!”
头结结实实磕在床板上,眼冒金星。
痛死朕了,贺淮川你非要挑这个时辰来?
“让他给朕等着。”
他把盒子往外一推,加快速度往外爬,原地蹦起,拍掉身上的灰,赶紧揉后脑勺。
整个师门,除了师父和小傻子,其余人都克他!
他抱起小盒子出门,“元宝,把里面的东西洗干净给朕。”
元宝接过盒子,欲言又止,“陛下,您的……”脸上有灰。
裴煜舟大步流星往前走,“你先去办。”
说完,已将元宝甩没影儿。
御书房。
贺淮川窝在他常坐的太师椅中品茶,听见动静起身,懒洋洋一揖,“见过小陛下。”
“您去哪儿了,这么久才回来。”他抬头上下打量几眼,“小陛下这是去刨土了?”
“你能不能好好说话?!”裴煜舟剜他一眼。
他越过贺淮川走向龙椅,偷偷用袖子擦了把脸,这才转身坐下。
这下倒好,原本只下巴沾灰,现在下巴额头左脸通通弄上灰。
“噗嗤。”贺淮川掏出面小镜子,走到他身边,对着他照了照,还晃了晃手,“小陛下,扮花猫迎新春呢?”
裴煜舟一见这镜子,就想起上回挨打时被照过,脸上顿时烧起来。贺淮川现在还敢用这个镜子羞辱他。
拳头刚攥紧,还没发火,一方柔软帕子覆上脸,轻轻擦拭起来。
他眼神错愕,仰头看向御案边的人。
贺淮川被夺舍了?
“小陛下这眼神。”贺淮川手上不停,语气悠悠,“仿佛臣是突然转了性的妖怪。”
念在你今日心情不佳,他就发发善心。
这龙臀照顾过了,这回龙头也捏一把。
擦净脸,他在那鼓起的脸上不轻不重一捏,迅速收手坐回椅中。
手感不错。
“贺淮川!”裴煜舟右脸浮起个指印,一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自己手心发麻。
痛!
朕就知道,贺淮川哪来的好心?
克朕!你给朕等着瞧!
贺淮川将帕子往案上一丢,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抿了口,“小陛下近来肝火颇旺啊,臣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才怪。
裴煜舟在他面前,愈发没有那股沉稳劲儿。裴煜舟自己也愣了。
在林知白面前,他虽也玩闹,但绝不会如此小孩子气。但在贺淮川面前,他好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......
这认知让他龙躯一震。
他挺直脊背,端起朝堂上的威仪,“可抓到人了?”
贺淮川眼中笑意更深,都要溢出来填满整杯茶盏。
小陛下,还挺有趣。
他配合着正色,“回小陛下,裴景然不知道收到哪儿的风声,在我们围捕前一刻逃走,幸好小妖孽撞见,已经派人去追。”
“臣猜测,他最可能往江南逃。”
此时,云雀无声入内,呈上密报,“主子,急报。”
裴煜舟扫了一眼,面色彻底冷下来。
江南出现一个名为清水教的教派,常在运河沿岸频频生事,渐成祸患。
他思量片刻,看向贺淮川。
这一晚,二人彻夜长谈。
翌日,朝堂。
内阁首辅率先出列,手捧江南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本跪奏,“启禀陛下,江南清水教聚众异动,漕运受阻,巡抚弹压无果,特奏请陛下定夺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裴煜舟故作思量片刻,朗声道,“江南乃国之粮仓,岂容邪教横行?此中必有蹊跷。破格擢翰林院侍讲贺淮川为江南知府,持尚方剑,查勘此案,凡涉逆者,严惩不贷!”
贺淮川出列,躬身,“臣,领旨。”
李御史紧随其后出列,正站在贺淮川左后方,“陛下不可,他未历地方,寸功未立,由从五品超擢正四品知府,既违吏部选官之制,又轻江南财赋重地。此乃因人废法,非明君所为。”
他唾沫横飞,几点星子溅到贺淮川肩头。
贺淮川当即攥紧笏板,闭眼强忍。怎奈后方之人喋喋不休,雨水哗啦啦落他肩头。
裴煜舟在龙椅上看得兴致盎然,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啧啧,真惨。李御史,留你在朝真是留对了。
这场面真让他见到了。
贺淮川忍到极限,向右横跨一大步,扭头冷笑,“李御史,太和殿是朝堂,不是你家茅房!”
李御史气得胡子直翘,“陛下,贺淮川口出秽言,您……”
裴煜舟懒得听他嚷嚷,“江南一事,朕意已决。至于贺爱卿,御前失仪,廷杖二十。”
贺淮川朝御座上看去。
小累赘,昨晚商量时,可没这一出。
裴煜舟淡定自若的移开视线,朝元宝递了个眼色。
元宝心领神会,高唱,“退朝——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,对陛下态度摸不着头脑,说厌恶贺淮川吧,他破格擢升;说宠信贺淮川吧,又因个御史当廷杖责。
真真是天心难测。
御书房。
贺淮川褪去最外一层朝服,坐在下首,拿着一块湿帕子,看向裴煜舟的眼神笑里藏刀,“陛下是故意的?”
裴煜舟没来由有些心虚,又觉这念头可笑。
朕可是陛下!
他摇头,“贺爱卿,你说什么呢?朕就事论事罢了。”
随即拍拍手。
小太监们拿着板子和条凳鱼贯而入。
“你来真的?”贺淮川擦手的动作顿住。
几息后,他说道,“小陛下,冤冤相报何时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