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暖阁。
地龙烧得足,整个屋子暖烘烘的。
殿中央一条紫檀木凳,反着白光。贺淮川站在凳前,双手负后,神色坦然。
裴煜舟从案后走过来,靴底在地板上叩出咚咚的响。他在贺淮川面前站定,抬手,在他肩上一拍。
“贺爱卿,朕身为天子,一言九鼎,规矩从无戏言。”
贺淮川转头,垂下眼回视他:“您这里的东西干净吗?”
裴煜舟弯唇,左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,即刻有小太监端着清水上前,认认真真擦拭三遍。
他还想开口,裴煜舟右手再度打了一响指。内侍们留下一套干净常服、帕子、药膏,悉数退下。
贺淮川看着那些东西,慢慢笑了。
“准备得这么齐全,”他偏过头,嗓音带笑,“小陛下费心了。”
他不曾犹豫,干脆利落地走了过去。这般爽快,倒叫裴煜舟心里一咯噔。
朕怕什么?朕是天子!
这样想着,他底气足起来,睥睨着贺淮川的后脑勺。
贺淮川头也不回,声线凉丝丝飘来:“想杀就自己动手,不然让臣起来?”
“贺淮川你最好认清现状。”裴煜舟轻敲他耳畔的凳面,凶巴巴威胁,“让朕动手,可没那么好挨。”
“随你。”语气轻飘飘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休憩。
裴煜舟咬牙。
行,这是你选的,休怪朕不客气!
等会儿,死手你抖什么?就当他是林知白,对,是林知白!
贺淮川余光一瞟,唇角勾起,手放在他手背上:“陛下手冷?”
嘲讽完,引着他的手放到革带上:“请吧,小陛下。”
“谁手冷了?”裴煜舟声音陡然提高,“朕就是累着了。”
说罢,他报复起来。
贺淮川嗤笑一声:“陛下没用早膳?也是,与臣谈了一宿,确实来不及吃。”
裴煜舟火气蹭蹭蹭往上窜:“你挑、衅、朕?”
贺淮川呼出一口气:“陛下说什么呢?臣就事论事罢了。”
裴煜舟一顿。
谁能有你记仇?反正你马上去宁波府,无论如何都报复不回来。
他彻底放开顾虑,愈发专注地细数贺淮川的过失,句句恳切,没完没了。
二十息后,裴煜舟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般,逮着这个机会不肯放过。
“陛下这算数,”贺淮川忽然转头看来,眼底笑意意味深长,“怕不是师从三岁稚童?”
裴煜舟的动作骤然一停,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得意冻住。
上头了。
他忙端起茶递过去:“咳,喝茶,润润。”
贺淮川静静瞧了他两息,才接过茶盏:“有劳陛下。既然动了手,就劳烦陛下替臣上药,师门规矩,管杀管治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裴煜舟悄悄松了口气,转身取药膏,越想越觉不对。
朕为什么要松口气?
定是怕他去师父那儿告状。朕怕的是师父,又不是他。对,就是这样。
裴煜舟挖了药膏,上手时暗戳戳刻意用力。贺淮川低低笑出声:“陛下公报私仇?”
裴煜舟面不改色:“朕手法生疏,你忍忍。”
朕就是故意的,你能如何?谅你也没这个胆子。
他正暗自窃喜,贺淮川已拂开他,利落起身理好中衣,随即双臂展,微微侧头,左眉微挑:“小陛下,管杀管治。”
裴煜舟抿唇瞪他半晌,终是败下阵来,抓起常服抖开往他身上套。
便宜你了,朕第一次伺候人穿衣裳,小傻子都没这待遇!
刚系紧束带,面前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向后倒去,裴煜舟下意识伸手去拉,手腕却被一股力道向下一扯。
天旋地转。
贺淮川稳稳坐在凳边,从容制住他。
“二师弟,”他声线温和,嗓音带笑,“您这是要为方才的事儿给师兄赔罪?”
话音落下,他已认真提点了一二:“师兄疼你。”
然后毫不拖沓地将他拽起,还秉持着“管杀管治”原则,敷衍地揉两把,算作善后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立刻后退三步,敛衣躬身,行礼一气呵成:“小陛下,臣需即刻筹备南下事宜,恕臣告退。”
他人溜得飞快,裴煜舟还僵在原地。
空气里浮着药膏的气味,方才一切快得像场荒诞的梦。
可被反将一军的刺痛缓缓漫上来,稍一动弹就刺得他眼前发黑,眼眶不受控地泛起水汽。
朕在朕的地盘被他给……他怎么敢?!
“贺、淮、川!”
少年帝王的怒吼炸开,震得梁上簌簌落灰,声响冲破宫墙,惊起檐下栖鸦纷飞。
宫门外,贺淮川心情不错,他故作一瘸一拐,虚弱地扶墙登上马车。
帘子落下刹那,唇角勾起。
这副模样,正好让各位大人品品,咱们陛下是何等恩威难测。
皇宫内的动静连同那声怒吼,风一样刮到京城权贵的耳中。
朝臣们心中那杆秤摇摆不定。本想攀附贺淮川的,悄悄缩回了手。
*
某处二进小院。
“主子,恭贤王一行已潜往宁波府。朝廷明旨,擢贺淮川为知府,即日南下。”
榻上的男人舒展了下筋骨:“这下又有好戏看了。”
裴景然啊,你的命根子盐场,怕是要热闹起来。
“让底下人都撤干净,银钱给足,嘴封紧。”
“是。”
他对主子的做法十分不解,针对恭贤王时像深仇大恨,偶尔却也给陛下使绊子。可大多时候,主子又暗中帮助陛下。
譬如在漳州,又如陛下遇刺,主子竟派人假扮恭贤王的手下,最后领着陛下的人,直捣了裴景然一处暗卫营。
不过,上回裴景然制造舆论,主子就曾在暗中煽风点火。
想不通。也许,这就是他与主子的天壤之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