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一出,几人再没有试枪心思,匆匆打道回府,云燕则是立马禀报陛下。
林知白对工匠交代几句,钻进回宅的马车。
院里空无一人,林知白往正房走,越想越丧。
为何~偏偏~这样~对我?
他扑到正房,脚一甩踢掉鞋,扯开谢韫知的被子,深深埋进去。
师父的气息裹上来。
安心。
忽然脑海中蹦出一句话:不准把自己置于险境。
他闷在被子里拱了拱。
不能这样算,次次都是危险找上他。
琢磨片刻,他蛄蛹滑下床,脚丫塞进鞋,直奔书房。
得让师父签个保证书,被动遇险,不算。
他够到毛笔,蘸墨,唰唰几笔写完,铺在桌角,用镇纸压稳。
目光一偏,落在那本他深恶痛绝的《大学》上,小主意又开始冒个不停。
他朝书伸出魔爪,眼珠子转得像偷油的老鼠,嘴巴向左噘高,手指一寸寸探过去,摸到书,嗖地抽走藏到背后,螃蟹似的往书架蹭。
走到书架前,他扒拉书架上的书,把《大学》藏到后面。
刚放好,无意间摁到一处凸起。
“咔”声轻微。
书架从正中缓缓裂开,无声向两侧滑去,露出里面的内室。
林知白脚底生根,钉在原地。
书房里藏了间密室?
听说的那些小说情节噼里啪啦在脑中炸开。
师父该不会是那种隐忍多年、秘密布局的复仇男主吧?这里面全是他的底牌?
那我撞破了……还能活着见到明早太阳吗?
林知白眨眨眼,飞快瞥向窗外。
时辰还早,师父不会这么早回,现在关掉机关,就当没发生过。
但他脚却不听使唤,迈进去半步,眼神扫了一圈。
没有密信,没有兵器架,没有瓶瓶罐罐的毒药,只有满墙满架的书,还有幅画。
画中人笑得恣意,发间只插一根竹簪,一手拎着酒壶,腰间悬着支紫竹笛。
跟师父那根好像。
师父藏着他的画像,该不会是要替他报仇?
谢韫知立在书房门口,瞧他撅着屁股,半截身子探进密室的专注背影,无奈摇头。
他走近,顺手往那圆滚滚的地方轻轻一拍。
“别闹。”林知白头也不回拍开那只手,眼还黏在画上。
说完,他连续眨了好几下眼。
幻觉,一定是幻觉,这个点师父还在书院。
“转过来。”
声音从头顶落下,温和,熟悉。
要死!
林知白转身蹲下,双手抱头,“师父别杀我,我什么都不会说,我发誓。”
谢韫知闻言,无声弯唇,俯身,影子将林知白整个人笼住。
他抬手,搭上林知白后颈,声线凉丝丝的,“保密?”
林知白闭紧双眼,连连点头,“我保证不把秘密说出去。”
“我如何信你?”谢韫知嗓音压得很低,手指在他后颈摩挲,像猫逗老鼠。
好痒,但是不敢动。
“我、我写保证书。”林知白急中生智,脱口而出。
谢韫知没绷住,笑出声,掌心落在他发顶,揉乱他的头发,“知白,你平日看了多少话本子?”
傻乎乎的,可爱极了。
林知白再迟钝也反应过来。他仰起脸,腮帮子鼓成河豚,“师父,你、坏!”
谢韫知笑意更深,屈指弹他脑门,“起来。”
林知白身体放松,这才感到身后那团被遗忘的痛意。
他眼眶一红,小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,朝谢韫知张开双臂,“师父,我起不来,好疼。”
谢韫知压下唇角笑意,弯腰将人捞起来,在椅上坐好,,顺势将小徒弟轻揽在身前。
“师父,你要做什么?!”林知白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会因他撞破秘密,要受罚吧?
“给你涂药。”谢韫知膝盖一抬,固定住他不安分的身子。
一听是这个,林知白放松下来,甚至乖巧的挪了挪身子,方便他涂药。
“师父,你怎么这么早回来?”他闷闷地问。
“今日课少,批完卷子便回了。”谢韫知给他上药。
林知白舒服的眯眯眼,像只晒暖的猫。
他正想揶揄师父这个山长带头早退,就听师父再度开口,“主要是,今日想回密室看看。”
林知白扭头瞄向敞开的密室,“那密室里的……”
“是我与你闲云师叔、江师叔当年凑的孤本。”谢韫知语气平淡,“画像上那人,便是闲云。”
“闲云师叔?”林知白忽然想起上次紫竹笛弄脏,师父和江枕书的反应,他小心翼翼开口,“那闲云叔现在……”
今日该不会是忌日?!
“他不在了。”谢韫知替他理好衣襟,扶他站起,“十年前的今日。”
谢韫知语气平得像滩死水,但林知白情绪感知力不是盖的,他什么也没说,只握住师父的手,轻轻唤了声,“师父。”
他懂这种感受。不需要说话,陪着就好。
谢韫知反握,牵他走向密室,“来,见见你闲云师叔。”
密室里烛火通明,将三排书架映得温黄。
林知白对画像上的人行了个晚辈礼。
“当年我们三个打赌。”谢韫知伸手抚过一排排书,“看谁先把自己的架子塞满。”
他的手在某处顿了顿,“每人一个书架,输的人请客喝酒。”
林知白凑近看,每架旁都有署名和日期。
师父那架最满,江枕书叔的也将将塞严实,只有闲云叔那架,孤零零三本,空得扎眼。
他转头,发现四壁还有许多画像。
最中央那幅极大,是师父小时候的画像。
山间林下,师父侧坐吹笛,江师叔斜躺吟诗,闲云师叔持剑起舞,酒壶抛在半空。
谢韫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幅画,久久,久久没动。
林知白又看了其他的画,闲云师叔永远是二十出头的样子。所以闲云师叔他……
他没敢再想,收拢手指,握紧师父。
谢韫知回过神,揉揉他发顶,“别担心,师父没事。”
忽然话锋一转,“不过为师好奇,知白平日对这书架避如蛇蝎,今日是如何发现机关的?”
林知白支支吾吾,退后两步,“那个,师父,我突然想起来,我给你写了保证书还没签呢。”
说完,小跑出去。
谢韫知垂眸,瞥见书架一本翻开扣在地上的《大学》,弯腰拾起,抚平折角。
他又看了眼墙上那个永远停在二十岁的笑容,合上密室的门。
晚饭前,谢韫知不出所料,收到柳行老师的信件。
他快速提笔回信,随后看向旁边的人。
“知白,可想随我一起去挖酒?”谢韫知翻出两把小铲子,递过去一个。
“挖酒?”林知白锁好师父签的保证书,闻言眼睛一亮,“好呀好呀。”
从没挖过酒,好玩。
梅花树下,师徒二人蹲在地上刨地。
“师父,你什么时候埋的?”林知白好奇道。
他从没见过,也没听说过这树下还有酒。
“十几年前。”谢韫知嘴角浅浅一弯,“我和你那两位师叔共同埋的。”
那年他们做过最出格的事,便是瞒着家里,偷偷赴京。
这所宅子,是闲云所买,想要赠予他和江枕书,抽签决定,他运气好点,抽中这所宅子。
总共埋下十坛酒,闲云走后,每逢祭日,他便取一坛。
月色洒满庭院,映在未消散的雪上,闪闪发光。
谢韫知站立吹笛,紫竹笛音起,曲调是少见的豪迈洒脱,可他身边环绕着吹不散的忧伤。
石桌上饭菜吃完,酒坛也空了大半。
林知白第一次见师父喝这么多酒,心揪成一团。
一曲毕,他扑向谢韫知,紧紧环住他的腰,“师父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