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,林知白日日泡在皇庄,废铁堆了半间棚,秦予风替他试枪,有时候还能挑出几处瑕疵。
贺淮川也早已南下。
一切井井有条的来到第三日。
春闱文会。
谢韫知同柳行一同抵达。
谢韫知与柳行刚到,程简之便迎上来,拱手笑道,“老师,谢兄,可算把你们盼来了。”
程简之引着二人往里走,他是年年必到的人,熟门熟路。
几人落座,不少人上来攀谈。
谢韫知趁间隙问,“老师,柳兄今日不来?”
柳行哼一声,“那懒虫,说什么我来就行,回头让我给他转述。”
辰时三刻,文会正式开始。
柳行坐上首,谢韫知居其右下首,对面是满头发白的前任礼部尚书王靖。
王靖目光从谢韫知脸上滑过,停滞一瞬,意味不明。
谢韫知察觉,没在意,垂眸喝茶。
文会开篇以“春闱”为题,作七律一首。
满院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。
不过一盏茶工夫,诗稿开始传阅。
王靖连看几篇,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。碍于柳行在,他未当即发作,只将纸传给下一人。
没成想现在许多山长都开始用破体字,哗众取宠,不伦不类。
渐渐,话题从科场文风聊到士子治学,提及文字。
王靖放下茶盏,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科举取士,为的是选庙堂之材,馆阁体工整划一,既显士子恭谨,亦便考官阅卷,这是百年定规。”
“倒是谢山长近来推的那破体字,老夫也听了几耳朵,听说不过数月,乡野间已传开了?”
谢韫知拱手,语气平和,“学生同其他儒生所创破体字,初衷不是为科举,而是为乡野百姓、市井童蒙。”
“哦?” 王靖抬眉,“文字乃圣人所传,一笔一划皆有法度。你们擅自删繁就简,改易筋骨,百姓学这等半字,怕连《千字文》都读不顺。”
程简之接话,“王公误会了,破体字并非另造一套经典,而是与繁体并行。比如‘读’字,经籍用‘讀’,破体字作‘读’,省下十一笔。”
“幼童半日便能记熟,乡野百姓十日便能识得数百字。”
王靖放下茶盏,语气渐沉,“此言差矣,百姓只需识五谷、知礼俗便足够,何须识得许多字?识字多了,心思就活了,乡里秩序难守,这不是添乱吗?”
满座一静。
这话虽未明说,可谁都听懂了。
破体字推广受阻,不是 “坏了科举规矩”,而是触碰到权贵阶层 “恐百姓开化” 的忌讳。
谢韫知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反驳,“圣人造字,本是为通情志,辨万物。”
他抬手,指着案上用破体字作的诗,“这破体字,每一个简化都有依据 ,或取隶书省笔,或依草书楷化,绝非凭空捏造。”
“京郊顺县,上月新开三间蒙学,专教破体字,不过二十余日,已有两百余农童识得千字,能读《千字文》,能写家信,能辨契约。”
“契约?” 王靖眉头一蹙,“百姓把契约看得太清,便会挑唆田产纠纷,乡里反倒不得安宁。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 谢韫知勾唇,从容应答,温和如常。
“顺县往年,因不识契约被地主打压、被牙行欺诈的百姓,不下百户。如今农家子弟认得字,那百户人家,便少了一重被盘剥的门路。”
他稍顿,“王公曾任主考,最知科场取的是庙堂之才,学生推破体字,只为草野之民。二者本不相悖 ,科举仍用馆阁体,守庙堂规矩,民间推广破体字,开的是生民智慧。”
“至于心思活了难管教,学生以为,百姓懂礼知法、识文断字,才会敬朝廷、守王法,而愚昧无知者,才容易被流言蛊惑,被奸人利用。”
这番话,不夹火气,却句句戳中要害。
柳行捻须,眼角褶子都压不住。
没话说吧?之前在朝堂就横,被他学生治了吧?
他清清嗓,适时压阵,“科举有科举的规矩,民间有民间的需求,二者并行不悖。破体字让百姓识字,功德一件,老夫看行。”
其他山长也纷纷附和,“是啊,百姓开化,于国于民,都是好事。”
“顺县那例子,老夫也有耳闻……”
王靖面色微青,冷冷道,“话虽如此,这破体字终究是标新立异。”
一场关于 “破体字” 的争执逐渐落幕,院内氛围重归平和,众人将话题拨回春闱。
日影西斜,将园中残雪染成淡金色。
“今日文会,获益良多。” 柳行起身走到谢韫知身边,“改日再聚,给学子们打打气。”
众人起身作揖,三三两两散去。
“谢兄,今日你说得极好,简直大快人心。” 程简之挥拳,“只是王靖与朝中权贵相交甚密,破体字推广受阻,只怕背后有他推手。”
柳行挤到他们中间,“他?翻不出大浪。这利民的好事他越拦,民间口舌越不会饶他。晚节二字,他自己掂量去吧。”
谁也未曾料到,这场看似风雅的文会,竟成了风波的开端。
三日后,京师突然传出惊天大雷 ,春闱考题疑似泄露,数名举子手中,有与考题高度契合的范文。
又一日,都察院御史上疏,直指崇文书院山长程简之、听松书院山长谢韫知,勾结同考官,泄露考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