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折一上,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。
裴煜舟双手攥紧扶手,眼底沉下去,低头,再抬眸时已是怒火滔天,“此案事关科举国本,着三法司即日于大理寺会审。”
这滚滚怒意,把人直接扔到大理寺正堂。
江枕书一身官服,端坐在公案主审。左首是刑部侍郎,右首是都察院御史。旁席坐着柳行和王靖,堂外围满百姓和学子。
他垂眼看向堂下那道熟悉的身影,嘴角控制不住向上弯。
虽然不厚道,但他还是想笑。再见面,没想到是这个场景,审阿韫……这辈子头一遭。
他握拳抵唇,轻咳一声,惊堂木重重拍下,“堂下之人,依次报上籍贯、年岁、身份,不得有误。”
谢韫知上前,双手交叠,举至胸前,躬身拱手,“草民谢韫知,籍贯福建泉州府,年二十七,听松书院山长。”
程简之紧随其后,亦拱手行礼,“草民程简之,籍贯江南苏州府,现任崇文书院山长。”
江枕书颔首,又问,“文会当日,你二人可曾与任何会试考官接触?可曾说过半句考题相关?从实招来。”
这台词谁研究的?拉出去打二十板,像是木头人对话。
谢韫知回话,“回大人,草民当日与各位南北各书院山长、致仕名士,先有诗酒唱和,后共论科场文风趋向、主考偏好。”
“全程未涉及半句考题,也未与任何考官有过接触,同会各位山长,均可为草民二人作证,请大人明察。”
王靖轻哼。柳行听见,偏过头,冲他更大声哼回去。
“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?”江枕书拿起案上那封密信,转向谢韫知,“阿,啊哈,咳,谢韫知,这上面可是你的字迹?”
差点秃噜嘴,丢人。
还好本官机智。
不过,这信上的字仿的可真够像,要不是看了二十几年,连他都要骗过去。
谢韫知字字清晰,“草民不敢认罪,文会上草民字迹不免流出,但——”
“是不敢认罪,还是无罪可辩?”王靖打断,“证据确凿,还敢狡辩。”
“不仅勾结考官,还乱造邪字,阻碍科举规矩。”
柳行当即拉下脸,“王大人,你别在这儿夹带私货。”
谢韫知温和一笑,扬声,“王公,破体字取汉隶之厚重、唐楷之严谨,笔画简省,并非邪字。”
“草民早已陈明,破体字只用于民间启智,科场仍用馆阁体,从未阻碍科场规矩。”
“草民愚见,民智开,则天下安,推广破体字,绝非祸端。”
这话,自是说给堂外之人听的。
围观学子中,不知谁说了句“说得好”。
百姓们跟着点头。
王靖脸色发青,正要再开口,柳行抢在前头,“王大人,人家把道理掰开揉碎讲给你听了,还听不懂?”
“柳行,你……”
“怎么,还想在公堂打一架?”
眼见两位要吵起来,江枕书惊堂木一拍,“本案只查泄题,破体字有没有风骨,不归大理寺管。”
他不会放弃对昔日老师称老大的机会,往椅背一靠,下巴微抬,“二位要吵,出门右转,茶楼宽敞。”
两人双双闭嘴。
证人一个接一个被传上堂,日影西斜。
那几日在文会上与谢韫知相谈甚欢的山长们,此刻要么目光闪躲,要么语焉不详,没一个敢把话说死。
谢韫知站在堂上,装柱子。
江枕书同另外两人商量片刻,抬声,“本案证据不足,择日再审。”
顿了顿,“供词已录,你二人暂且回监房候审,本官自会核查,秉公断案,不纵奸佞,不冤良善。”
两人躬身,“谢大人明察。”
抛开案子不谈,江枕书那叫一个爽,目送那道身影被带下堂。
终于啊终于。
轮到他压制阿韫,自打阿韫去练武,他总是矮阿韫一头。今日,本官正式翻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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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白把前膛枪最后一道膛线磨完,亲自试了三发,弹弹上靶,枪管温而不烫。
大功告成。
他迫不及待往马车钻,要去听松书院给师父显摆。
回程的路上,他斜靠在车厢,正美滋滋盘算师父会怎么夸他,外面传来闲言碎语。
“听说了吗,听松书院那个山长,泄露考题,被抓进了大理寺……”
“不能吧?人家是名儒,图什么?”
林知白腾地坐直,一把掀开帘子。
“谁知道呢?要我说,他们这一师门,隔三岔五就出事。一次两次还成,次次都……”
师父出事了?
“砚清,快去大理寺。”林知白嗓音发空。
马车轮子快磨出火,赶到大理寺,却被拦在门外。江师叔的名号不管用,伴读令牌也不管用。
他急忙奔向皇宫。
“二师兄,师父、师父……”林知白眼圈先红,几步扑到裴煜舟身边,“怎么办?”
裴煜舟深吸一口气,压下不耐,捏捏他的手,“放心,有江师叔在,师父不会受苦,朕已经让人去查了,现在先去坐会儿。”
说起来,那个主考官正是户部尚书,就是原卫侍郎那个不知变通的倒霉蛋。
他本身有翰林院学士的职位,做主考官最合适不过。
才升官几个月,就又陷入风波,也不知道人被抓去了哪儿。
林知白慌张无措,行尸走肉般坐到椅子上。
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,胡乱抓了个话头,“二师兄,我的前膛枪做好了,现在不会炸膛,枪管也不会发烫……”
云雀闪身入内,“主子,查到与城北攸宁王有关。”
攸宁王?
他一向不爱朝堂琐事,宫宴也从不参与,是唯一一个被特许留住京中的亲王。
是他?还是有人借他的名头?
元宝迈着小碎步进来,送上供词和折子,“陛下,江大人着人送来的。”
裴煜舟接过翻了翻,头也不抬,“传话给江枕书,让他把书院看紧。”
怕只怕,会有人收买学子泼脏水。
“让秦予风把城南盯死,云雀,你继续查攸宁王。”
几人领命,各自散去。
殿内重新静下来。
林知白缩在椅子里,膝盖并拢,把自己窝成小小一团。
他看着二师兄批折子、发指令、调人、布网。
江师叔在大理寺护着师父。
秦予风能抓人。
只有自己,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好没用……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只会刻东西的手,眼圈红了又红,他使劲眨,使劲憋。
泪水还是滚下来。
他飞快用袖子蹭了一下,没出声。
又蹭一下。
缩进椅背深处,小口小口吸着气。
不能哭,二师兄要救师父,不能吵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