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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韫知给他冷敷完，涂好药，刚收拾停当，床上那人眼皮打架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。
他俯身掖好被角，刚转身，手腕被人攥住。
“师父别走……”裴煜舟撑着胳膊肘爬起来，眼皮耷拉着嘟囔，“我不困。”
“眼都睁不开，还不困？”谢韫知掌心一压，把他按回枕上，“听话，睡吧。”
裴煜舟手攥得更紧，胳膊使劲儿又撑起来，“我不困！”
谢韫知按下去，他撑起来。按下去，撑起来。
来回三五趟，谢韫知脱鞋，往他身侧躺下，把人抱进怀里，“睡。”
“我想陪您，我好久才回来一次，我想多陪一会儿。”裴煜舟推他，“我回去再睡。”
谢韫知心口一热，又一酸。
三个徒弟里，这个在他身边最短，心思却最重。嘴上不说，心里比谁都想亲近，又比谁都怕被丢下。
“往后又不是见不着。”谢韫知声音低缓，“下次来，师父还陪你。”
不行！
万一哪天露馅，就少一次相处的机会。
裴煜舟握拳，狠狠揉两下眼，拼命瞪大，“师父您看，我真不困。”
“听话。”
裴煜舟摇头，倔得像头驴。
谢韫知隔着被褥拍了拍他，“眼底的乌青黑的发紫，还熬？”
裴煜舟嗷嗷出声，瞌睡虫去了大半，“您还凶我？我就是不困，我不想睡！”
最后一句嗓门都劈叉，像在发脾气。
话蹦出来，他自己先愣住，呼吸重了几分，头一缩埋进被子里，“对不起……”
谢韫知拉下被子，小孩脑袋低得快，可他一眼就看见那湿漉漉的睫毛。他没说话，微微侧身凑近，将人侧身搂紧，掌心顺着他的后背安抚。
“二乖最近过得不好是不是？”谢韫知声音低低的，“遇到什么事了，跟我说说？师父哄哄你，好不好？”
裴煜舟脸埋在他胸前，喉咙里压着哭音，身子微微发抖。
他最近几日忙边关，忙科举舞弊，忙查裴景然，现在还多了个裴怀瑾，一堆事压身上，他快累得散架。
师父怎么总能看穿他？
“师父，陛下给我派好多活，我好累。”裴煜舟埋怨，肆意倾泻积攒的疲惫，“陛下不当人。”
谢韫知给他一个脑瓜崩，“胆子肥了？你如今也学会了冒犯陛下？”
裴煜舟吃痛侧身躲开，泪眼汪汪地抬头望着他。无语凝噎，脸憋成茄子。
朕骂自己有问题吗？！
“没有！”
谢韫知把人往上提，二徒弟眼下那团乌青愈发扎眼。
他将人按回胸前，拍背轻哄，“二乖发脾气，是师父非要你睡，师父不对。”
“你想陪师父说话，师父说，你听，好不好？”
师父转性了？又道歉……
“嗯。”裴煜舟勉强点头。
“二乖能发小脾气，师父很高兴，总算不把所有事都闷心里，师父送你个小礼物……”
发脾气还能有小礼物？不早说。
低沉的嗓音絮絮叨叨，像哄孩子的歌。
周围属于谢韫知的气息四面八方裹着他，裴煜舟瞌睡虫被勾回来，眼皮越来越重，意识渐渐飘远沉沉睡去。
谢韫知又拍两下，才慢慢起身，衣角却被抓得死紧。他试着去掰那手指，换来一声不满的哼唧。
他连忙又拍两下，没法子，只能褪下外袍，这才脱身。
换好衣裳，他回头望了眼，榻上那人抱着他的外袍，用脑袋轻蹭，他心软了又软。
门一关，谢韫知脸色沉下来，抬脚就往宋宅走。
挥退要通传的下人，他径直穿过回廊，远远就瞧见那俩。
林知白瘫在折榻上，捏起块辣肉脯丢进嘴里，嘬一口右手的奶茶，“宋叔，这么久没动静，师父该打完了吧？”
宋怀安吸了口奶茶，吸管发出“滋滋”的空响。他晃晃杯子，空的，随手搁桌上。
起身伸个懒腰，左右扭扭脖子，“小小白，走，出去溜达一圈，回头好编……”
他话音戛然而止。
时安什么时候来的？！
“咳咳。”他侧身一步挡在林知白前面，脚往后踢，“起来，快点儿。”
随即站得笔直。
折榻被踢得滑走半寸，林知白手里的辣肉脯滚到衣襟上。他手忙脚乱捡起来，爬起来转头，“宋叔，你别踢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人像被点穴，下一秒，他窜到宋怀安身边，站成一根桩。
谢韫知踱到遮阳伞下，目光扫过石桌。
甜饮瓶七歪八扭足足六七个，吃空或吃了一半的零嘴摊了一桌，辣的、甜的，他叮嘱过不许碰的，一样没落下。
他喉结微动，周身气压低得能压扁人，走到那俩人前，瞥见他们嘴上油光瓦亮，背在身后的手掐住掌心。
宋怀安和林知白排排站，低头等着受训。
“守瑜，我……”
谢韫知话刚起头，宋怀安直接耍赖，勾住他脖子往旁边带，“时安，其实那些都是我吃的，我看小小白馋得可怜，就赏了他两块，你别怪他。”
他回头冲林知白挤眼。
我够仗义吧？
“时安，买这些零嘴是我错了。”宋怀安打诨，“不过小孩嘛，吃点零嘴怎么了？说不准好得更快，得让身子知道谁是主子。”
宋怀安满嘴跑火车，见谢韫知脸色更沉，立刻收声，“好好好！这回真错了，绝对没有下次。”
谢韫知看着他这副模样，恍惚间像看见多年前的故人。
心头的火气，莫名散了两分。
眼瞅着糊弄不过去，宋怀安胳膊一紧，凑到谢韫知耳边，“作为赔罪，我告诉你小小白吃了什么，你回头好教训他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，你打了他，可就不能不理我啊。”
“还有，别让小小白知道是我说的，我可是保证过的，不然他以后不跟我玩。”
随后，叽叽咕咕说了一串。
告完状，他毫无愧色的回头，“小小白，还不快跟上？”
林知白小碎步小跑过去，握住宋怀安的手，低头走路。
“对了时安，你怎么过来了？”宋怀安挥挥手，“怀一，把我那棋盘拿来，你第一次来，让我尽尽地主之谊，咱们对弈一局。”
“听到动静。”谢韫没拒绝他的棋局，目光落在那心虚的小身影上，“知白，过来。”
“师父，我没……”林知白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开口。
谢韫知声音一提，手指虚压在他唇上，“知白，想清楚再回话。”
他掏出帕子，捏住林知白的下巴，把那张油嘴擦干净，又拉过他手，一根根手指擦。
一旁，宋怀安狐疑。
他俩动静那么小，这也能听见？
棋盘摆上来。
谢韫知眼神一变。
宋怀安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。对面那人，杀伐果断，杀气腾腾，每一步都像在砍人。
他看一眼林知白，眼神带上同情。
一局棋下完，谢韫知领着林知白回了家，先让他去书房，自己则朝正房走去。
正房的门半掩着，他推门进去，站在床边看了片刻。
裴煜舟睡得沉，眉心蹙着。谢韫知伸手抚平那道褶，把被角掖好，退出正房，合上门。
日头挂在檐角，离正午还有些时辰。他转身，沿回廊往书房走。
有些账也该算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