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匆匆来到第二日。
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折子。
裴煜舟的病已然大好,坐在龙椅上,朱笔握在指间,正批到贺淮川的加急奏报。
追查清水教余党时,发现几艘形迹可疑的商船、海船暗中贩卖私盐。
他逐字看下去,眉头越拧越紧。
近海倭寇海盗猖獗,官船屡被劫掠,地方不安,恳请朝廷速派兵将、能员支援……
裴煜舟朱笔一挥:准。
他搁下笔,冷笑了一声。
私盐?
裴景然的手倒是长,砍了这么多刀,还能伸出来。
折榻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林知白趴在榻上,手里捏着另一封信——贺淮川单独写给他的。
小弩?
要狙击弩做什么?
还不能告诉师父,心里有鬼。
林知白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,撑着胳膊想起来,身后一扯就疼,龇了龇牙。
小银子赶紧来扶,他摆摆手,自己慢慢挪下榻,一瘸一拐地往寝殿走。
回到寝殿,他从枕下摸出那把装了弩箭的狙击弩,塞进机关盒,“咔哒”锁上。又抱着盒子,颠颠地回到文华殿,往御案上一放。
“这是要给大师兄的。”
裴煜舟瞥了一眼盒子,又瞥了一眼他。
“嗯。”
林知白也不多解释,转身哒哒哒跑回折榻,抓起那本翻了一半的经义,接着看。
他可是立志明年科举的人,不能给师父丢人。
裴煜舟盯着那个机关盒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继续批折子。
——盒子他打不开。林知白不说,他就不问,师兄弟之间的事,问多了反而显得他这个陛下多疑。
但!
他们居然有小秘密了?
裴煜舟的龙尾巴高高翘起,左右快速摆动,最后重重甩到地面,将其砸出一个大坑。
“哼!”他不自觉地冷哼。
林知白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又落回手中的经义上。
*
三日后。
贺淮川的第二封折子快马加鞭递到御前:
宁波海防形同虚设,指挥使是条漏网之鱼,贪污军饷,勾结海盗,金银堆满几屋子。
裴煜舟搁下折子,拆开贺淮川夹带的私信:
小陛下不必忧心,臣已替您砍了。您只需下道嘉奖臣的旨意便成。
裴煜舟撇嘴。
不要脸。
他往下看:
还有那海防的船,臣用脚指头就能抠出来。您问问林知白能不能造船,他鬼主意多得很。
裴煜舟把信往案上一拍。
“小傻子,过来。”
折榻上的人抬头,放下经义,慢吞吞蹭过来。
“你不许这样叫我,我以后还要科举,你把我叫傻了怎么办?”
“看看,能做吗?”裴煜舟把信推到他面前。
林知白凑过去,一字一句看完。
船?
他皱着眉想了想,点头:“能。但我要些东西,铁片、细铁丝、楠木……”
他抓起御笔,摊开宣纸,歪歪扭扭地画出铁片的形状和大小,底下又列了一串材料。
裴煜舟扫了一眼,递给旁边的元宝:“去,备齐。”
“小傻子懂得还挺多。”他随手把御案上的折子往边上挪了挪,挽起袖子,把人按在御案前,解开他束带。
“不准叫我小傻子!”林知白一点也不怕,往后踢他。
这三日,裴煜舟时不时就给他上药,也没个固定时辰。他只当二师兄又来看伤。
裴煜舟捏了捏边缘:“好了不少。”
“你轻点。”林知白“嘶”了一声。
裴煜舟摸出刻有“林”字的 戒方:“说说你犯的错吧。”
“……”林知白眼睛猛地睁大,挣扎着要起来:“你、你拿这个做什么?”
裴煜舟啧一声,当即“制裁”他:“假传口谕,瞒着朕去涉险。这账不小。”
林知白哭声飙出来:“师父罚过了。”
“师父罚是师父罚。”裴煜舟谆谆教诲,“要不是师父,朕能用这个?非得让你尝尝木杖的滋味。”
“你就偷着乐吧,师父替你挡了顿厉害的。”
一个错误罚两回?
林知白往侧边滑,哭唧唧地辩解:“我怕去找苏烬你不让,才那样做的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?”裴煜舟火气噌地冒上来,胳膊扬得老高,“你脑子喂贺淮川了?差点死了知不知道?”
“不能来这套,师父训过了。”林知白哭着喊。
“不、能、再、来?”
林知白不安分地蹬来蹬去,最后底气全无:“……能。”
裴煜舟抵住他的膝弯:“你好好说,朕拦着你?朕给你出个万全的法子,不比你这瞎折腾强?”
林知白心里腹诽:我信你个鬼,你只会把我关在宫里,根本不会让我去。
他被训得没了脾气,一边抽噎一边认错:“我错了,一时冲动昏了头……”
“错哪儿?”
“假传口谕,瞒着你,拿命去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林知白愣住,哭得打了个嗝:“还有……不信你能帮我。”
裴煜舟脸色沉了几分,胳膊抡圆:“上回朕怎么叮嘱你的?”
“遇事要同你说。”林知白心里又慌又乱,下意识往后踢了一脚。
正好撞上裴煜舟的膝盖。
裴煜舟直直往后倒,跌坐在龙椅脚踏上。
三日时间,哪里够一个受过重伤的人彻底复原?这一坐,体感和再受一番伤别无二致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,一手撑地,一手扶着龙椅,慢慢起身。
案前少年对此毫无察觉,依旧低声抽泣。
裴煜舟深呼吸几回,敛去神色,回到他身侧,“教”起来。
“明知故犯?上回对你太过宽待,是不是反倒让你没长、记、性?”
暴君!
林知白心里暗骂,面上认错:“不是,我知错。”
“回回这般说,又何曾真正做到过?”
林知白心头发虚,哭声戛然而止,随即又委屈大哭:“这回是真的,我保证。”
裴煜舟嗤笑:“信你还不如信贺淮川肯在泥地里打滚。”
一盏茶后,林知白的哭声渐渐变成啜泣,可怜兮兮的。
裴煜舟戳了戳他脑门:“以后遇到事,记得找朕商量。多商量你才能学会,而不是非要受了伤才长了记性。”
“嗯。”声音软绵,带着鼻音。
裴煜舟开始给他上药。
门外传来元宝的声音:“陛下,林公子要的东西备齐了。”
“明日再做。”裴煜舟抬手挥退。
林知白按住他挥到一半的手:“二师兄,我想今日就做。”
“刚挨完罚,就给朕干活?一点小脾气都没有?”裴煜舟掌心在他身后轻轻打转。
林知白摇头,身后往上贴他手:“二师兄是怕我出事,我假传口谕也没告诉师父。”
他顿了顿,扭头看着裴煜舟,拉过他的手:“而且,我想帮你。你心里烦,但你什么都不说。”
还会半夜做噩梦,重复“别丢下我”。这句话,他没说出口。
裴煜舟打转的手顿住。
自从宋怀安知道他不是秦予风,他就没踏实过。手里没宋怀安的把柄,随时可能被掀底。这滋味,太难受。
可林知白什么都不知道,只仰着脸看他,眼睛哭得红红的,认真得不行。
“还有,”林知白伸出十根手指,板起脸,“你又不听师父的话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骗我睡下后,又偷偷忙政务。”
“我给你十次机会,”他弯下三根手指,“你已经用了三次。要是超过十次,我就告状。”
“啧,”裴煜舟伸龙爪捏他脸,“你敢告状?”
敢拿捏朕?你以为你是贺淮川?
不对,贺淮川也不行。
林知白眨了眨眼:“二师兄,我会好好学经义,好好考科举,早点帮你。”
裴煜舟龙爪松开,心里的冷水被这话烘暖:“谁稀罕你帮?”
窗外日光斜照进来,一缕落在榻上默读经书的少年,一缕落在龙椅上批折子的少年,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