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怀一,派人把那俩小的身边的冰鉴搬远些,”裴怀瑾大步踏进书房,右脚刚跨过门槛便顿住,“然后给本王滚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怀一领命退了出去。
裴怀瑾重心压在左腿上,一手撑住桌沿,一手握拳抵住侧腰,静静地等着怀一,好比公堂上审案的青天大老爷。
不多时怀一折返,进门便屈膝,膝盖触地前却恰好垫上一块软枕。他抬起头:“主子?”
又有一支毛笔破空而出,在空中划出道优美的曲线,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呵斥:“给本王滚起来。”
毛笔在怀一下摆点缀了几笔,落在地上。他即刻起身,将软枕与毛笔一一归置好,退到一旁侍立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时安何时能到?”裴怀瑾问。
“回主子,谢先生半个时辰后便到。”怀一回道。
他迟疑了片刻,接着说:“属下有一事拿不准。谢先生似是察觉了咱们安插的人手。”
“可又不太像,他只随口说了句风大,前几日确有大风,属下分辨不出虚实,还请主子示下。”
“无妨无妨,先不管。”裴怀瑾摆了摆手,转而问起另一桩要事,“裴景然的去向查得如何?”
书房静默一瞬。
怀一垂下眼帘,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,语气满是自责:“属下无能。”
“裴景然啊裴景然……”裴怀瑾喃喃低语。
半晌,他一抬手:“罢了。裴景然虽不及本王聪慧,一生还总走霉运,但能活到今日,手中必然藏有底牌。”
“不能逼得太紧,免得他狗急跳墙,暗中勾结外敌。”
这个弟弟他清楚得很,不到穷途末路,绝不会生出卖国之心。不过是恨昭泰帝,恨屋及乌,连带着他的子嗣一并记恨。
若不是裴煜舟那个死玩意儿爹,裴景然现下还在卿卿我我,哪儿来这么多破事儿?
“他身边那个孩子……”他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那孩子心怀野心,只是羽翼未丰,恭贤王麾下之人不愿为他所用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把他给本王牢牢看住了。”裴怀瑾撑在案沿的手收紧。
“是。”怀一应声。
正事告一段落。
忽而,裴怀瑾靠在案沿,指着怀一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我是吩咐做指甲盖大小的樱桃肉、核桃大小的虾饼。”
“你事前不提醒本王那是做小了的?你是生怕我在小舟舟身边多待会儿,还是想让本王与他为敌?”
怀一弯了弯膝盖,却被一只修长匀停的手托住。
裴怀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:“瑾一若是在这儿,高低得回一句,哪敢揣测主子的心思,你何时能学学你哥那没脸没皮的样子?”
怀一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到最后,只吐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“行了行了,”裴怀瑾背对着他,命令下达得直白,“给贺淮川套个麻袋,懂?”
胆敢冷落小舟舟,该死!
他一掌劈在那张写满贺淮川如何“针对”裴煜舟的纸上。
“砰——”
林知白一个翻身从躺椅上滚落。他双臂撑着上半身趴在地上,眼神涣散地盯着搬运食物的蚂蚁,一动不动。
声响惊到了裴煜舟,他眉宇间拧成疙瘩,含糊说起梦话来。
林知白视线缓缓聚焦,顾不上疼,三两下爬起身,蹲到裴煜舟身侧。
只听他声音发颤:“小傻子,你也要离开朕?”
林知白心口一疼,连忙抱住他,轻轻拍打他的背:“二师兄乖,我不会离开你,永远都不会。”
想了想后,他攥紧拳头,仿佛下了什么决定,默默补充:“我们都不会,一定不会。”
二师兄如此害怕,那大师兄呢?他肯定也……而自己还经常气大师兄。
裴煜舟又熟睡了过去,林知白摇摇头,甩走脑子里的杂念,给他掖好小毯子,直奔书房。
“宋叔,我要进来了。”林知白试探着推开门。刚合上门,一道目光就爬到肩头,似笑非笑的。
裴怀瑾将手头上的东西随手放在桌角,往后一靠,拖长了音调:“呦,站着别动,让我想想这是我哪个好儿子?宋知白?”
“嘿嘿,”林知白脸上堆起笑,迈着小碎步挪动,“宋叔,我当时想的是,您可是江南一大富商,搬出您肯定能震慑住那个管事。”
“再说了,富商家里多出纨绔嘛,所以、所以……”
话说完,他已经到了裴怀瑾跟前,慢慢跪坐下来,揪住他的裤脚,眨着那双无辜的圆眼。
裴怀瑾一眼拆穿他:“不是因为不能连累时安,还有你那位远在京城的师叔,所以才拉我下水?”
一颗小脑袋骤然垂下,林知白对起两根食指,声音矮了下去:“就、就一点点。”
裴怀瑾伸出手使劲儿戳他头顶,语气却没多少责备:“你个小鬼头,我平日待你不好?是谁带你出去吃时安明令禁止的东西?”
林知白眼珠子骨碌一转,哼唧了两声,小幅度躲着他的手:“宋叔最好了,但师父和师叔排在你前面嘛。”
这时候,他还不知哄人。裴怀瑾忽然笑了,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:“去去去,滚去墙角面壁思过。”
“宋叔,我很喜欢你,你在我心里排……”林知白掰起手指认真算了算,“排第六呢。”
得到的回应只有四个字:“滚去面壁。”
窗沿敞开半扇,风裹着玉兰香卷进屋。斜阳透过窗子,落在林知白脚下,他脑门抵着冰凉的墙,思绪早已飞出天外。
风掠过他,停留在裴怀瑾的笔尖下,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都在为“宋知白”这个身份伪造来历。
斜阳又偏移了几分,林知白动了动站得酸痛的双腿,衣裳窸窸窣窣作响:“宋叔~我错了。”
裴怀瑾充耳不闻。
“宋叔,宋叔……”
“过来,”裴怀瑾搁下笔,终于赏了他一个眼神,“咱们好好唠唠这事。”
林知白一转身,瞧见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——戒方,脸顿时垮下去,语调可怜巴巴:“宋叔。”
“过来。”裴怀瑾冲他招手,饶有兴趣地向前倾身。
见求饶未果,林知白飞扑过去抱紧他,开启猛烈的攻势:“我错了,我保证没有下回。”
无人应声,只听门口处吱呀一声。
可林知白没注意,依旧没脸没皮地喊:“宋叔,美男子,爹爹,我错了。”
谢韫知的脚步猛地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