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怀瑾唇角弯了弯,朝他挥手,又捏住林知白的下巴,将他的脸转向谢韫知。
林知白的求饶声戛然而止。片刻后,他站得笔直,双手耷拉在身侧,结结巴巴道:“师、师父。”
“才几日不见,小乖这是?”谢韫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踱步到窗边,在榻上落座。
裴煜舟说过的话在头顶转圈圈,林知白不敢说实话,也不敢撒谎,闷着头绞着束带,弄得皱巴巴的。
裴怀瑾接过话头,翻来覆去地打量:“时安呐,我现在要教导教导新收的儿子,你可要回避?”
谢韫知一头雾水:“守瑜兄——”
裴怀瑾打断他:“你是他师父,也不必回避。”说着,便要揪住林知白的后衣领提溜到案边站好。
但,没提动……
他松开手,没好气道:“自己来。”
林知白偷偷瞄了一眼谢韫知,却见那人正好垂下眼帘。他抿紧唇角,伏在了案上:“宋叔,我不该冒充您儿子,给您惹麻烦,对不起。”
“冒充?”谢韫知拂衣袖的动作猛然顿住,目光刺向林知白腰后,声音冷了十二分,“为师要听到这事的原委。”
话音落下,他已迈到林知白身后。
果然要完!上回师父这般语气,还是在被连罚三日那回。到底为什么?!
谢韫知身上能冻死人的寒意直窜入林知白心底,他瑟缩一下,正准备开口,却被另一人抢先。
“时安,”裴怀瑾手搭在林知白腰背处,挤到林知白和谢韫知中间,“这可是我新找的小儿子,你可不能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教导机会抢过去。”
谢韫知沉默不语。
他绕过裴怀瑾,握住林知白的肩头:“小徒顽劣,我替小徒向你赔罪。人,我带回去好生教诲,守瑜兄莫要阻拦。”
“知白,随我走。”
林知白战战兢兢想要起身,但腰上的那只手没松。他转头望去,声音发空,喊了手的主人:“宋叔。”
裴怀瑾抽空朝林知白使了个眼色,勾住谢韫知的脖子,压低声音:“你生这么大气做甚?多亏了小小白,我这才寻到一个往上走的门路。”
他声音更小了,叽里咕噜地说:“我还需要小小白帮忙。时安,不是所有的境地都同你当年一样。”
谢韫知面上不动,掌心却越收越紧:“你查到了这里?”
“我家业做这么大,可不是白做的。”裴怀瑾挺了挺胸脯,笑道,“你不过是遇到了万中无一的巧合。”
林知白跪在地上,听得云里雾里,却也明白宋叔在护他。
他红了眼眶,鼓起勇气道:“不是宋叔说的那样,我就是不想给你和江师叔惹麻烦,才谎称是宋家人。”
随后转向裴怀瑾,哽咽道:“对不起宋叔,也谢谢宋叔,但我甘愿被师父罚。”
谢韫知垂下眼,没说话。
“想尝尝教育孩子的滋味,怎么就如此难?”裴怀瑾无奈摊手,拉起林知白推到谢韫知怀里,“不过一群贪污的蛀虫罢了,我是谁?完全有能力料理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你若真把你当年的过错,复刻到小小白身上,那便算我宋某人看错了人。你我几月交情,就此了断。”
说罢转身摆手送客,但转身的瞬间,袖口下的手朝身后轻轻压了压。
林知白愣了片刻,回过神来视线已然模糊,心口酸涩难忍,双手紧紧拉住裴怀瑾的手:“宋叔都是我不对,你别这样对师父……”
他只觉得自己再次搞砸了一切。从前是,现在也是。
裴怀瑾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,拂开他的手,一副铁了心的模样。
“师父呜,宋叔我,对不起……”林知白急得跪了下去,手朝对方下摆伸了伸,又怯怯缩回去。
房门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
谢韫知低头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,恍惚了一瞬——十几年前他也曾这般无措,想要抓住什么,结果却……
喉结微动,他伸手托住林知白,将他揽入怀中,拭去他眼角的泪:“守瑜兄别演了,吓到小乖了。”
又低头道:“方才师父也吓到小乖了,师父跟你赔不是。”
林知白摇摇头,仰起脑袋,小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,鼻头通红。他侧头望向裴怀瑾,那人言笑晏晏,哪有半分要绝交的样子。
他拉起谢韫知和裴怀瑾的手叠在一处,抽着气:“你们不许因为我绝交,我犯错了,你们罚我吧。”
说着,他伏在两人中间的桌几上,头埋进臂弯,肩膀一抽一抽地颤。
“小乖,”谢韫知伸手拉他,小人儿纹丝不动,“师父方才急了,是怕你重蹈师父的覆辙。师父道歉。”
裴怀瑾扯他另一只胳膊:“宋叔也错了行不行?你也要体谅宋叔,要不是宋叔我呀,某个小白团子就变成红团子了。”
林知白身体颤得更厉害,声音闷闷的:“是我自己犯了错,不是你们的错。”
这话说完,又觉得像是在无理取闹,小声补充了一句:“我没有使小性子。”
“噗嗤。”裴怀瑾笑出声,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林知白,好似在说:哪来这么个好玩的小玩意儿。
谢韫知一把将人从桌几上抠下来摁到怀里,掌心轻拍他的背:“小乖怎样才能原谅师父?”
“我没生师父的气,”林知白抽泣着抹了把泪,“也没生宋叔的气,我在生自己的气。”
“你跟自己生什么气?”裴怀瑾在他脸上戳了一个小坑。
谢韫知安抚动作不停,等着他的开口。
林知白一出口便是浓重的哭腔:“我太弱了,一直要别人帮忙,总让师父想起不好的事情,还会给人带来麻烦。”
竹笛、密室、冒充身份……次次都让师父伤心。从做农具开始便一直麻烦不断,阿芙蓉、赌场、师父被冤枉入狱、云燕……
这些事他一桩桩数出来。
谢韫知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低声重复了半句:“从做农具开始……”
他停了停,才道:“可你做的那些农具,如今天下百姓都在用。”
小徒弟天真无邪,调皮捣蛋。没成想竟藏着这样重的心思,而他竟未察觉。
他眼中闪过自责之色,把林知白从怀里拉开,盯着他泛红的双眼:“小乖,你方才说的那些事,师父听了见了确实会想起旧事,但那些事本来就在,不是你的错。”
林知白呆住了。
谢韫知声音低沉,像在说给林知白听,也在说给自己听:“是师父走得太慢。你只是做了你要做的事,然后恰好撞上了师父还未走出的过去。”
掌心抚过林知白发顶,他声音轻了些:“而因为有了你们三个,师父才觉得那些旧事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”
林知白微张着嘴:“因为我们?”
“嗯,”谢韫知点头,“若不是……”
裴怀瑾瞅了两眼互诉衷肠的师徒,看看屋顶、看看地面。
一刻钟后,终于忍不住打断:“两位,话说开了,是不是该收尾了?”
林知白一头埋进谢韫知胸口,脖子染上绯色。
裴怀瑾起身拿起那份伪造的“宋知白”来历,丢到林知白怀里:“回去务必背得滚瓜烂熟,日后有大用处。”
“嗯,”林知白站起来,重重点头,仔细收好那叠纸,字字恳切道,“我保证这种事情没有下一回。”
“保证?”裴怀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揉乱他的头发,扬起下巴道,“我不需要你保证,你需要知道,不管出了什么事,我都能给你兜底。”
那臭屁的模样,与裴煜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“守瑜兄,不能这般惯着孩子。”谢韫知蹙眉。
“行行行。”裴怀瑾嘴上应着,却在谢韫知看不到的地方冲着林知白轻挑眉梢。
门开了。
院里,裴煜舟大马金刀地坐着,双腿岔开,十指交叉抵在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