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个人独坐在冰凉的石凳上,脚下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玉兰花瓣,清雅素净。
“二师兄,”林知白嗓子有些沙哑,小跑着扑过去,“刚刚师父可吓人了,你怎么在外面坐着不进来?”
裴煜舟眼神渐渐聚焦,上下扫了他一眼,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: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福气?我在考虑陛下的事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。
林知白张嘴想追问,裴煜舟已冲着谢韫知招了招手,语气幽怨到极致:“师父,您回来也不先来看我。”
暖风阵阵。
谢韫知步子不紧不慢,抵着他的脚尖站定,俯身将他额角的碎发掖到耳边:“不高兴了?谁欺负二乖了?”
林知白蹲下身握住裴煜舟的手,仰头注视着他。
裴煜舟嘴角一撇,又生生忍住,给了谢韫知一记眼刀,湿漉漉的眼底明明白白写着:朕还要不要面子了?
谢韫知轻笑一声,挡住旁人视线,顺手拨开林知白的手,把人揽到怀里,在他耳边低语:“哭吧。”
他觉得有些好笑:哄完那个,哄这个。
“我才不会哭。”裴煜舟嘴硬道。
林知白:“……”
裴怀瑾皱起眉,似乎怎么也想不通他老裴家怎就生出个爱哭鬼。
他上前拽走林知白:“走,我带你去做红团子。”
“啊?”林知白瞪大眼珠子,扭着屁股往后挣,“宋叔,宋叔……”
渐渐地,院子里只剩下两人。
“现在没人了,说说心事?”谢韫知抬起他的下巴,帕子覆上去轻轻擦拭,却远不及他眼眶里发的大水。
“陛下骂我……他说我太笨了,以后会被师父赶走。”裴煜舟编得头头是道,还不忘拉贺淮川下水,“大师兄不理我,宋叔方才还一直逗我。”
他嘴瘪成了鸭子嘴,顶着石榴花般的红眼眶,一副强撑着不哭,遇到自家长辈才忍不住掉眼泪的模样。
谢韫知垂下长睫,默了一息才道:“陛下是同你亲近才这般吓唬你。何况,他如何能左右师父的决定?”
“咯噔”一下,裴煜舟心脏狂跳。
朕编的瞎话怎么这般蠢?
他面不改色地说:“谁知晓你日后会不会变心,陛下恶趣味跟您一样重,都坏的……很!”
忽然,他整个人被拔起来,一只手紧紧拽住他的小臂,紧接着是师父满满当当、重若千钧的“爱意”。
他站不稳,往前踉跄三步。
谢韫知收回手,目光环顾四周,最后留在裴煜舟身上:“陛下是君,你为臣。胆敢在背后嚼舌根,是为大不敬。”
与此同时,他在裴煜舟手心里写下四个字:陛下暗卫。
暗处,云鹄、云鹰两兄弟面面相觑,同时将目光转向瓦片。
这瓦片真黑,真完整无瑕!
裴煜舟早已泪流满面,弓着身子大喘气,张了张嘴却发觉出不了声。
那两只笨鸟竟被师父发现了,回宫便烤了他们喂贺淮川。
朕的龙……!
裴煜舟扶着谢韫知的手站直了腰,语气委屈得几乎淹没对方:“我回宫就去请罪。”
说完,便直直瞪着他:还不来哄朕。
谢韫知这才放过他:“时刻记在心里,才不会犯错。”
“我刻在心里了。”裴煜舟后槽牙磨得嘎吱响,攥住他的手腕几乎要捏碎,全身的酸水咕嘟冒泡,腹诽道,“在师父心里,难道只有陛下?”
暖风停了。
谢韫知无奈失笑,视线扫过屋顶,凑到他耳畔,轻声说:“二乖才排在师父心里。”
裴煜舟嘴角控制不住,一头扎在他肩头破涕为笑。
暗卫听力极好,就算轻声细语地说,也极容易被探听到,况且他们还在院里,可师父当着陛下的暗卫承认了……
他没忍住,又噗嗤一声。
谢韫知拧他,声调依旧温温的:“合二乖心意了?”
裴煜舟挣扎着摇头:“陛下说你会赶走我,他神机妙算,说话一向很准。”
谢韫知反将一军:“你信陛下,不信师父?”
云鹄、云鹰悄悄探出半个脑袋,一眨不眨地看着院中的陛下。
裴煜舟喉咙里像糊了十块麦芽糖,一时哑口无言。身上的痛意渐渐明显,顺着经脉传遍四肢百骸。
他忙扒拉那只大手,哭腔冲出口:“我没有,我就是要听你亲口告诉我。”
同一时刻,正房里也传出哭声,林知白正嚎得热闹。两道哭声此起彼伏,交织在一起。
谢韫知朝那边瞥了一眼,收回目光,终于放过裴煜舟,重新替他揉起来:“师父不会赶你走。”
话音一落,斩钉截铁的话语紧随其后:“我不信。”
声音的主人,抱胸扬起下巴,观赏谢韫知身后的玉兰花。
找个机会让云雀放把火全烧了。
“二乖想怎样?”谢韫知手指动了动。
“你弄疼我了,这是你要思考的问题,不是我的。”裴煜舟注意力收回到眼前人,嘟囔道。
灵光一闪,他又暗戳戳使坏,以雷霆闪电之势反手一拍——
裴煜舟猛然弯下腰,两只龙爪捂住伤处。
谁在朕的龙……放火药了?!
屋里的哭声倏地停了。
谢韫知哑然一笑,话里的笑怎么也藏不住:“二乖,人在做天在看。”
言下之意,做坏事容易遭报应。
裴煜舟消化着那“炸药”的威力,抬起头横他一眼,嘴比龙臀硬:“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弄疼我。”
谁叫你把手挪开?
他消化能力差,拍了拍谢韫知的手,示意继续揉。
谢韫知趁势顺毛:“师父与你签契书?”
契书分为白契和红契,白契不作数,相当于口头协议。师徒签的称为关书。
他可听说小谢与小傻子签时只按了朱泥,骗傻子呢?
“我又不是林知白。”裴煜舟侧躺在他肩头,目光正对着对方皙白如玉的颈侧,像极了自己的玉扳指。
肯定很滑。
他实在忍不住上手摸:“没有私章,没有骑缝暗记,没有血押,您要是反悔,我该冲哪个方向哭去?”
他用力戳了两下,颈肉凹下去一块。
“师父你骗人!”
带着哭腔的喊声打破了他们的对话。
谢韫知和裴煜舟同时转头。
林知白正撅着嘴巴,泪眼汪汪地瞪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