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刚扭过头,那银红色的背影越晃越远。
“砰——”门合上了,隔断了两道视线。
裴煜舟也不喊疼了,也不嚷着签契书了,瘸着腿后退五步,赏花赏草赏蚂蚁搬家。
谢韫知觉得头仿佛放大了数倍,压得他心口沉甸甸,只能扶额苦笑。
“哈哈哈——”
裴怀瑾笑得前仰后合,胳膊肘压着谢韫知的肩,瞅瞅装乖的小侄儿,又望望紧闭的房门,“怪不得旧事没那么重了。”说罢,拍了拍他的背。
太阳静悄悄地下山,激动的脸色愈发红润,烧起了半边天。
谢韫知与两个小徒弟订立关书,一式两份,各持一套。每套两纸侧边对齐,接缝绘有该徒弟独有的简笔小像作骑缝暗记。谢韫知私章分盖接缝、落款,两纸各存半印,拼合方见完整印画。每套落款名下,师徒二人的血指模为凭。
书房内,两个小徒弟各翘起一根手指头,剩下的手指捏着真正的关书,咧着嘴笑。
林知白将自己的那份与谢韫知手中的拼合,果然严丝合缝;又拿起谢韫知与裴煜舟签的那份与自己的比对,自然拼不上。他双眼锃亮,“师父,这个法子好厉害。”
谢韫知还未接话,裴怀瑾抱着失踪一日的舟舟喟叹,“舟舟啊,若是某日这份关书被人偷了去,时安这名声可就如茅厕一样臭喽。”
林知白撅起嘴,轻轻跺脚,“才不会丢,我要放进机关盒里。”
裴煜舟也淡淡剜裴怀瑾一眼。
“留下吃个晚饭?”无视两个少年,裴怀瑾转而邀请道。
“不叨扰守瑜兄了,府里还有一个孩子等着。”谢韫知起身,伸出两只手,准备一手搀扶一个,“走,回府。”
“也罢,路上慢些。”裴怀瑾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。
*
知府门口。
天色暗了不少,浅灰色的天雾蒙蒙的,城中钟鼓楼已敲响暮钟。
谢韫知领着两个瘸腿娃,恰好与赶回来的贺淮川碰面。贺淮川嘴角和眼角带着青紫,衣衫上都是泥点子。
“大师兄,你被套麻袋了?”林知白捂住张大的嘴。
另外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。
贺淮川脚步不停,径直掠过三人,“等我沐浴后细说。我已用过晚饭,不必等我。”
师徒三人匆匆用过晚饭。书房里,林知白挨着裴煜舟说悄悄话,偶尔瞄一眼谢韫知,后者正专注地写着什么。
林知白拉开一本书竖在桌面,脑袋藏进去,“二师兄,我稍后就给你一个新改良的机关盒,把关书放里面,保管没人能破解。师父也不一定打得开。”
他抬头飞速张望了眼谢韫知,又埋下头,“你就不用害怕师父丢下你了。”
钝痛阵阵攀上身,裴煜舟又垫了一块软垫,这才回他,“不需要。”他翻了一页书,在心里默读。
林知白还想再说两句,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他连忙坐直腰板,装模作样地看起书来。
“叩叩叩——”三道清脆的叩门声过后,门被推开了。
贺淮川脸上的淤青在烛火下愈发清晰。随着他靠近,一股温润淡甜的味道扑鼻而来,像是晒干后的青草。
林知白蹿到他跟前,眸子里充满担忧,虚空抚过青紫的伤,“大师兄,你疼不疼?”
裴煜舟没抬头,当他不存在,只顾着眼前的书。
“如何弄的?”谢韫知从书案旁翻出刚用过的药膏,轻敲书案示意他过来。
贺淮川扯了扯林知白的脸颊,软软的。眼神溜过圈椅上三指厚的垫子,低笑道,“没你疼。”说完,踱步至谢韫知身侧落座。
裴煜舟翻了两页书,纸张哗啦啦振响。
谢韫知刚蘸了药膏,抬手碰向贺淮川的眼角,半路却被阻止。
“您给两位师弟上完药,可洗净手了?”贺淮川冲着半瓶药膏抬了抬下巴,“再者,您打算用给两位师弟擦过屁股的药膏,往我脸上涂?”
“哪有嘛。”林知白小声嘟囔了一句,转身去陪裴煜舟读书。
别无他法,只能换一瓶新的药膏。谢韫知动作轻缓,“处理案子受的伤?”
“那倒不是,”药膏的凉意滑过眼尾,贺淮川阖上眼,语气满是疲惫,“我身边有人保护我,不过这伙人不大一样。”
眼部的伤处置妥当,他睁开眼,不着痕迹地瞟向裴煜舟,“倒像是故意找茬。”
谢韫知自然捕捉到了那个眼神,手上力道沉了几分,“贺淮川。”
“嘶,我又没说什么。”贺淮川偏了偏头。
“咚——”
“刺啦——”
书本砸落地面、圈椅猛然滑动的刺耳声同时炸开。林知白屏住呼吸,用力拽住霍然起身的人。
“贺淮川,你什么意思?”裴煜舟那时刚好看清那道目光,眼神削铁如泥,恨不得要把贺淮川切成两半。他不顾身后的疼,大跨步朝那边奔。
“二师兄,你别——”林知白试图拉住他,实在阻拦不了,便小碎步跟着挪,转头骂起引战之人,“大师兄,你空口无凭,不许这样冤枉二师兄!”
“二乖,你们二人各自冷静一炷香,再自行处理,如何?”谢韫知揉揉发胀的额角,将裴煜舟揽在怀里,拦住即将发生的大战。裴煜舟不依,抬脚就要踹过去。
贺淮川淡淡一笑,站起来行了个平辈礼,“没意思。若是让二师弟误会了,师兄赔罪便是。倘若还不消气……”他作势要往谢韫知身侧靠。
趁他脚还未落地,林知白赶紧挤过去,“哐哐”拍了他胳膊两下,转身把他往后推,“大师兄,谁叫你冤枉二师兄?坏!”
他这般轻描淡写,裴煜舟反倒有一瞬脱力。谢韫知赶忙把人带到离贺淮川十步开外,低声哄道,“师父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。这件事师父亲自去查,可好?”
裴煜舟没什么反应。书房里静默了良久,只有林知白一边数落一边安抚贺淮川的碎碎念。
半晌,裴煜舟忽然笑了一下,变回了从前的模样,“不用了,既然大师兄不是故意的,也没必要查。”
他坐回案前,翻开其中一页,垂头看了起来。只是垂在桌下的手颤了颤。
贺淮川移走目光,袖口紧巴巴的。
林知白几乎要哭了,他好不容易才让二师兄松动了些,这下全回到了原点。
“明日这个时辰,你们二人来一趟书房。”谢韫知挨着裴煜舟坐下,决定彻底解决两人的问题。
“是。”两位师兄难得异口同声。
书房里的氛围实在沉闷。
林知白携出关书,小心翼翼地展开,在贺淮川眼前轻晃,“大师兄~你快看,这是师父给我写的关书,二师兄也有。”
贺淮川接过来看了一遍,呵了两声,掀起眼皮,“师父自从收了两个师弟,这心呀偏到了——”
他还未说完,谢韫知伸出手,摊开另一张关书,又取出一根银针,“你的。”
“这心一如既往的不偏。”贺淮川顺口接完前半句,执起裴煜舟眼前的毛笔,落下大名。
裴煜舟侧过身。林知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眼巴巴道,“这是二师兄特意为你要的,当时我们都不记得了。”
一记眼刀横过来,林知白封了口。
“是吗?”贺淮川任由谢韫知扎破食指,只是他动了一下,银针扎得深了些。血珠冒出来,他按在大名上,“多谢二师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