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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时辰前，辰时。
林知白屁颠屁颠地叩开宋府的大门，一头扎进正房，“小疯子，我先进去喊宋叔起床。”
秦予风颔首，倚在门外。
屋内一片寂静，只有林知白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。他瞅准床榻上的鼓包，跟一支箭似得刺中裴怀瑾。
裴怀瑾在他踏进房门的第一步就醒了，但着实不想起身，套上面具便一直赖着不起。林知白这一压，他只觉得昨晚的饭都要被挤出来了。
裴怀瑾拧起眉，脸色难看，“给我下去。宋小白，你不是三岁孩童了，撞上来想压死我？”
“没有没有，”林知白小嘴抹了蜜，“我自然是来看新爹爹的，我想你啦。”说着从他身上滑下来。
裴怀瑾揉了揉被压疼的肚子，侧身支起头，“想爹爹，就扰爹爹清梦？”
“哪有~”林知白眨巴着双眼，“我太想你了，忍不住——”
“停。”裴怀瑾打断了他，问道，“有事求我？”
林知白眼眸唰地亮了，抓住他的手垫在下巴底下蹭，“哇，爹爹太厉害了，一下子就看穿我了，这可让我好生苦恼，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您这样的脑筋？”
在裴怀瑾越来越不耐的眼神下，林知白迅速结束开场白，语速陡然加快，“晚饭时，宋叔能不能派怀一送一盘樱桃肉和虾饼？”
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“就这？”裴怀瑾收回手，捏住他的脸蛋，“你一大早就为了这个？”
“当然还有别的。”林知白口齿不清，口水差点流到裴怀瑾手上。
裴怀瑾连忙松开手，“说。”
眼前，月白色的被子瞧着十分干净。林知白来不及了，揪起一角往嘴上抹，摇头晃脑道，“我把宋叔给我编造的来历全都背过了！”
“林知白！”
这一声吼，秦予风差点冲进去救人。
怀一不着痕迹地回头望了眼紧闭的门。在他的印象里，主子很少这般吼人。
裴怀瑾骤然掀开被子扔到地上。他虽然没什么洁癖，但是！别人的口水蹭到贴身的被子上，他实在接受不了。
许是怒气全转化为力气，他竟一把提溜起林知白按在床沿扬起手，“你脏不脏？啊？口水往哪儿擦？怪不得时安瞧着没我年轻，都是被你给气的。”
他松开林知白，将被子踢得远远的。
“我不脏，我忘带帕子了。”林知白跪坐着，暗自揉着身后，嘴上回应前半句，心里反驳后半句：明明是你们太暴躁，没师父好，师父才不会生气。
看他还敢顶嘴，裴怀瑾再次扬起手，林知白缩了缩头，但半点不躲。
裴怀瑾到底放过了他，抬脚轻踢他小腿，“背过了便好，背得挺快。”他难得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。
“嘿嘿，”林知白一秒变脸，抱他的大腿，仰脸道，“宋叔，你昨日帮我了，我也会帮你。请宋叔吩咐~”
腿上重了不少，裴怀瑾低下头，与那双清澈的圆眼对视，心莫名塌了一块，“你帮我？帮倒忙还差不多。”
林知白懵了，“可你昨日说务必让我背过。”
“呵，那是为了骗时安，不然如何过了他那关。”裴怀瑾屈指弹他脑袋，“行了，起来吧。好儿子侍奉爹爹穿衣。”
林知白呆呆的站起来，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：这要是让师父知晓后，会不会被秋后算账？
“要是让你帮忙，那倒还真有一个，”裴怀瑾指望不上他，自己穿戴衣袍，“等那个小娃娃送来后，你再去慈幼堂闹一场。”
“这么简单？”林知白不可思议地咬手指。
“秦予风，进来。”裴怀瑾没回应他，叫了另外一个人。
秦予风走路目不斜视，站定后恭恭敬敬地行晚辈礼，“宋叔。”
裴怀瑾瞥了他一眼，就这一眼，让秦予风觉得被看穿了。但他还是努力地维持行礼姿势。
“起来吧，”裴怀瑾给二人各扔了块宋府的令牌，对秦予风说，“你带着林知白大闹一场，保护好宋小白。”
秦予风表情龟裂一瞬。片刻后，才答，“是。”
“宋叔你好厉害，一眼看穿秦予风的性子，他可会装乖了。”林知白投去佩服的目光。
裴怀瑾轻挑眉梢，不语。
时间线拉回到眼前，林知白始终追不上秦予风，只能用眼神在他身后戳几个洞。
在门房取了江枕书给谢韫知的信后，林知白跑回自己屋里，翻出他提前写好的那封信，两封一并塞到了谢韫知枕头底下。
谢韫知透过窗户，瞧见猫着腰的小徒弟从他房里出来，搁下笔。等他走远了，这才起身。
推开房门，他环顾一周，目光最终落在偏移了一寸的枕头上。挪开枕头，是两封信。
这有何可藏？谢韫知坐在榻沿，先取最上方一封展开，是江枕书来信。
纸上寥寥几句话，只有一桩秘情：宋玮早年隶属福建御史门下，后经前任次辅暗中举荐，入内做了昭泰帝私臣，深得帝王信赖倚重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半晌，凝滞的气息才流通。信纸微微发颤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谢韫知脊背弯了弯，扯出一抹苦笑。
难怪当初他多方追查，半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；难怪师父始终不肯透露那人根底；难怪自他深挖此事，谢家便接连遭人构陷打压……
有昭泰帝做靠山，偌大谢家，在宋玮面前不过蝼蚁一般。可昭泰帝薨世七年，为何依旧难追查，宋玮身后的人是谁？昭泰帝可知情？
背后的阴谋到底是何事？
谢韫知在脑中过了一遍他查到的所有事，福建御史定知道内幕，而宋玮现在隐匿在江湖……
宋玮是最重要的一环。可他的踪迹，只能依托师父那边。
他闭眼缓了缓神，拿出另一函信，约莫半指厚。瞧见熟悉的字和右下角的简笔画，他唇角弯起弧度，心中的烦闷散了大半。
拆开后，逐字读过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神情由一开始的好奇演变为认真，最后停在某一页上，许久没动。
一摞信纸满是林知白笨拙又滚烫的心意：
师父，我不知道你和闲云师叔发生了什么事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怕“冒充身份”。我问过宋叔，他不告诉我。后来我想了很久，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。
师公师婆说师父小时候是小书呆子，这可不是我说的，我只是转述！凭我聪明的脑袋瓜，猜师父断然不能主动用闲云师叔的身份，肯定是闲云师叔经常逗弄师父，师父才起了反击的心思。（我猜的，对了就是你聪明，不对就是我笨。）
你曾教我为人处事时，说“无意”和“有意”。你说无心做错和故意做错不一样，说“无心”是还不懂，“有意”是知道了还做。
我冒充宋叔的儿子，是“有意”撒谎，但我的“无心”是不想让师父和江师叔惹麻烦。师父说“无心”和“有意”不能抵消，我记住了。但师父还说，做错事之后怎么走，比做错事本身更要紧。
所以我想，师父当年的事，是不是也有师父的“无心”？师父当年不知道会变成那样，是后来才知道的。那师父后来的“有意”就是——师父再也没有那样做过，对不对？
冒充身份也不一定全是坏事。看，我给宋叔带来了天大的机会。我还要把幸运分给师父，分了好多好多，师父每日都要开心。
最下方画了一个谢韫知笑着的小人，旁边坐着三个小人抱着他。
谢韫知指节轻轻蹭过墨迹，忽然一阵风吹红了干涩的双眼。
半晌，他把信折好，和江枕书的信放在一起，又拿起来，单独揣进了袖袋。
“写个信都写不利索……”他低声说了半句，尾音散在风里，没接上后半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