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上账册的最后一页,时间来到了两日后。
树一急匆匆地踏进门,“主子,有那人的消息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贺淮川掀起眼皮,身体前倾。
树一瞅了眼裴煜舟,欲言又止,反遭对方瞪了回去。
“无妨,说吧。”贺淮川挥手示意。
“属下曾在林公子遇害的山林发现他们的踪迹,可那儿地形复杂,还需几日摸排。”树一回禀道。
裴煜舟轻咳两声。
无人理会。
贺淮川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,吩咐道,“散出消息,贺峰贿赂朝廷命官、强抢民女、损坏公船,数罪并罚,三日后处以斩刑。”
他顿了顿,“人手不足便另辟蹊径,找些江湖上的人,用楚师祖的名号,务必在三月十七日前找到。”
空气里又传来一声咳。
贺淮川斟了杯茶推到裴煜舟桌前,转头又吩咐起来。
裴煜舟握紧拳头,投去一个看向林知白的目光。
贺淮川是傻子吗?需要人手,朕有啊!!!找江湖上的人也不怕黑吃黑。朕都这么明显了,他肯定是故意的。那他这几日转好的态度是在发什么疯?
他扭过身体侧坐,龙角冒火。
贺淮川全然不顾,吩咐完又想起什么,“贺凛那边最近如何了?”
“回主子,自从将那纨绔放回去,便未曾出府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贺淮川从袖袋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。
谢韫知将银票推回去,“贺凛兄,您这是何意?”
“诶,”贺凛按住那叠千两银票,又往那边推了推,“谢老弟,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些个徒弟是如何培养的?偏偏我这小儿子不学无术,整日偏爱武艺拳脚,这是我交的学费。”
这人今日洗头脑子灌水了?林知白趴在船沿,把手伸进水中,暗暗吐槽。他抬起头。
天朗气清,碧空如洗,一湖春水澄得透亮,两岸桃柳映在水面,浮着层层碎金波光。
他又往下伸了些,整个手腕没入水中,搅来搅去,碎金散得七零八落。
都怪这个老男人,本是要去宋宅接小石头。可这人偏偏邀师父游湖!师父居然还答应了!
谢韫知拍了拍他,“小心些,别掉下去。”这才回头看向贺凛,“贺兄,教育孩子这事不难。唯有——”
爱徒的视线紧紧追随谢韫知的唇瓣,生怕他说秘诀是“棍棒伺候”之类的话。
他眼底染上笑意,“循循善诱便是,按着他的喜好……”
“呼~”林知白吐出一口气,回身又玩起了水,专往谢韫知那边撩。
第一回水花只溅到船帮高,第二回扬到了谢韫知脖颈高。他玩得不亦乐乎,猛地一拨——大半湖水直直扑向谢韫知的发丝。乌发瞬间黏成一缕缕,水滴顺着发梢滴落,滴答,滴答。
林知白立马蹿到船的另一头,“师父我错了。”
贺凛哈哈一笑,指着林知白说道,“这孩子与我那小儿子倒有几分像。”
林知白捶了捶船帮上的木雕花,目光不善。谁跟你小儿子像了?!不带这样侮辱人的。
谢韫知眼神一瞥,林知白颠颠地跑回来,恭恭敬敬地递上手帕,然后一溜烟窝回角落,瞅天望地就是对不上谢韫知的双眼。
“让贺兄见笑了。”谢韫知背过身,用帕子擦着湿哒哒的头发,低声道,“贺兄小儿子喜武,我倒想起我那大徒弟,少年时也曾痴迷拳脚,后来却自己舍下了。”
贺凛接话,“哦?那位贺大人?”
他捋了捋续起来的胡须,“说来也巧,我那小儿子早在这位贺大人上任时闯了祸,被关进牢里足足一个月。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让小儿子早一日出狱,只能让他在牢里好过些。”
“贺大人”三个字飘进耳朵,林知白整个人炸起了毛,死死盯着贺凛。
“你这大徒弟不得了呦,我出了这个数,”后者正伸出两个巴掌摇晃,“连人都没见着,可见是个好官。若是我那犬子能有这份出息,我死而无憾。同姓不同命啊。”他望着刺眼的太阳,眯了眯眼。
“贺兄会得偿所愿,”谢韫知擦完头发,转过身子,举起青梅酒,语意不明,“或许贺兄早已如愿以偿,您大儿子才学不凡——”
话未说完便被截断。
林知白不知何时已挪到了谢韫知身侧,面对师父的眼神,只讪讪一笑,替二人添酒。他端起贺凛那杯,只等他说出什么不利于贺淮川的话,便洒在他身上打断他。
“诶,我那大儿子也只堪堪进了崇文书院,倒是小女儿聪明有才,只可惜不是男儿身,不能科举。”贺凛连连摇头,甚是惋惜。
闻言,他稳稳地将酒杯放到贺峰面前。刚收回兔爪,只见那人猛灌一大口酒,酒杯重重放在桌上,“咔”一声,像敲醒了什么记忆,“谢老弟,我此前总觉得您那大徒弟像一个人,我想起来了,跟——”
话音刚起,林知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想不出任何打断的理由,深吸两口气,心一横,干脆故意装作脚一崴,身体往外倾,翻出船舷,跌入湖中。身子坠下去的那一刻还在想:大师兄要是日后对我不好,我就不认他了!
“扑通——”湖中央炸开一圈雪白浪花,涟漪疯狂向外扩散。
“小乖!”
“贤侄!”
“船家,快救人。”谢韫知袖口下的手攥得死紧,手背青筋暴起。
船夫当场怔住,“这位小公子不会水?那他怎的自己往湖里翻?”心中满是不解,却不敢耽搁,纵身扎入水中寻人。
又一阵“扑通”声刺入耳膜。天光逃走了些,风似乎也大了,谢韫知的衣摆被风卷起。
贺凛瑟缩一下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腹中,退后半步,大把撒出银钱,托周边游舫的人速速进城寻大夫。
刚坠入湖面时,林知白还强撑着稳住身形,打算微沉一会儿,等船上乱了,贺凛自然没机会把话说完。可冰冷湖水一呛进鼻腔,他骤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。
他根本不!会!水!
慌乱之中他拼命扑腾,却越沉越快。肺里的氧气渐渐稀薄,呼吸变得困难,他不自觉地张嘴,却只能不停地吐泡泡。
胸腔迅速发紧,胀得生疼,视野逐渐模糊。
要死了吗?怎么就把不会水的事儿忘了?
师父肯定吓坏了,死了也好,不然屁股就遭殃了。这回,大师兄的身份肯定不会暴露了,他必须要夸夸我……
方才湖中受惊的鲤鱼、大鲫鱼、青鱼藏在水草中,只有一只红色小鱼儿游回来,好奇地用鱼鳍拍打他,从他指间穿过,最后停在掌心。
他试图托住它,可实在没有力气。
恍惚间,他看见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孩童静卧在水底,双臂张开,嘴唇泛着死一般的青紫,身侧散落着长度不一的白骨……还有一颗蓝色小球闪着微光。
越往下沉,意识越散。
又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,林知白眼前一黑,彻底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