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,VIP 病房。
林知白睁开了眼。
阳光透过薄纱滤进病房,落在了浅黄色的墙壁间。床头监护仪亮着微光,不停地“滴”着,林知白没有反应,漆黑的瞳孔空洞无神,映着素白的天花板。
护士查房发现他醒了,忙去喊主治医生。
片刻后,眼皮被人掀开,一束光猝不及防射入眼底。下意识转动眼球。
“通知家属,孩子醒了。你一会儿带着这孩子再做一个全身检查。”
“好。”
意识一点点往回爬。林知白眨巴了几下眼皮,嘴唇蠕动,“师父,我要师父……”
“什么?”护士俯身凑近。
林知白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,摇了摇头。忽然小腹一紧,尿意直冲天灵盖,刚要开口说要上厕所,下一刻,下腹发潮热。
“呜——”他眼眶飞速蒙了层水汽,眼尾泛红。
护士正低头记录病历,闻声抬头,“怎么了,哪里不舒服?”
少年咬着嘴唇,有些难以启齿,“我、我尿床了……”
护士笑了,轻轻掀开一点薄被示意他看腿侧,“别怕,你身上插着导尿管,不会尿床。”
这话落进耳朵,林知白迟钝地往下看去,只见床侧挂着橘黄色的尿袋,体内的酸胀感格外清晰。他从脖颈处红到耳根,“哇”一声哭了,
“别哭啦,你昏迷三个月了,不靠这个,膀胱就坏了。”护士戴上浅蓝色的无菌手套,准备拆开包装袋,“你醒的真不巧,今天刚好是换管的日子。”
林知白一把攥紧被子,哭喊着,“我不要,你走开。”
护士靠得越来越近。他哭声愈发大了,下意识地朝旁边张开双臂,像是要抱抱,可四周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碰到。他越哭越卖力,他刚醒,哪有力气哭,在旁人听来,不过是断断续续地呜咽声罢了。
去而复返的谢医生叫住了护士,“怎么了?”
“这小孩该换管了,他害羞不肯换,一直哭。”护士说。
病床上,林知白泪眼盈盈,脸颊因为哭得太过用力泛起红晕,唇色苍白、干裂,整个人还抽颤不止。
谢医生心底软了一块,放轻了声音,“我来吧。”
护士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有人能帮忙工作。她微笑点头,“谢医生,你简直是男神!”说完,头也不回地溜了。
早在听到那个“谢”字,林知白就收了声,歪着头,盯着那个男人看。
“回神了,”谢医生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泪,顺手揉揉他的脑袋,“不哭了,乖。”
一支箭“biu ~”地射中了林知白内心深处。
记忆中,也有人曾如此说过同样的话。他皱头拧成小麻花,想了片刻,可那层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怎么也看不清。
他渐渐平复下来。谢医生捏捏他瘦巴巴小脸蛋,取了棉签蘸水涂润白嘴唇,“叔叔帮你换好不好?保证轻轻的,嗯?”
林知白舔了舔嘴唇,沉默不语。
“你不说话,叔叔就当你答应了。”谢医生从柜里翻出小勺,倒了半杯温水,一勺一勺的喂。
林知白一口含住小勺子,吧嗒了两下,主动张开嘴。半杯温水下肚,喉咙只润了一点点,他眨了眨眼,示意还要。
“你刚醒,不能喝太多,二十分钟后我再喂你。”谢医生解释。
林知白将绣有黄色小熊的被子往上拉,盖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黏在谢医生身上移不开。
谢医生洗手、戴口罩、套无菌手套、撕开所有包装袋一气呵成。持续的细碎声飘进耳朵,林知白呜咽了两声。
谢医生连声安慰,“乖,叔叔轻轻的,不疼。”温温柔柔的声音成功安抚了林知白。
谢医生掀开被子,边铺无菌洞巾边说,“叔叔家有两个臭小子,但没知白乖。”
“大的闯祸不断,小的惹事生非……”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家里的烦心事,手上动作不停。
林知白静静地听着,忘记了哭。
谢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,匀速缓慢地抽出管子,“知白很乖,不哭对不对?”
话音刚落,哭泣声在病房里来回盘旋。林知白全身瘫软,半点也动不了,说出了和他的第一句话,“你骗人呜呜。”
谢医生动作放柔,加快收尾。
五分钟后。
林知白再次无意识地伸出双臂求抱,刚要缩回去,谢医生便抱住了他,“乖,知白。”
林知白又陷入了沉思,好像也有人经常这样抱他,但那人不穿这种衣服。
一个小时后,他死活都不肯下来。好在今天谢医生朋友替他值班。谢医生抱着他完成所有检查,一放到台子上就哭,抱起来立马收声。
直到晚饭时分,林知白的小叔小婶仍不见踪影。
谢医生下班了,林知白吃了两口饭,靠着枕头发起了呆。
八点,林术带着妻儿来到病房,见面便拿手机拍,“林知白,看镜头。”
“妈,他哪有生病的样子?我们什么时候去回家,我困了。”林子斜着眼,语气里全是不屑,“他这样子不是还能去参加暑假的比赛吗?赢了有奖金呢。”
“别瞎说,爸爸录视频呢。”肖谂虚虚地拦了一句,转头便换了副慈眉善目的表情,“知白啊,你醒得正是时候。这个暑期的竞赛特别关键,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。我和你小叔都是为你好,下周就开始了,咱们去参加啊。”
“来来来,先拍个视频,给粉丝们发条动态涨涨热度。”林术几乎把镜头杵到了病床前。
林知白脑袋嗡嗡嗡叫,身体酸胀无力,摇摇头,“我难受。”
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肖谂的笑容僵了一瞬,旋即恢复如常,“我跟你讲,你可不能辜负关心你的粉丝们,还有你自己的前途。我们养你这么大不容易,你要是没个好前程,以后怎么给我和你小叔养老?”
“爸爸妈妈留了钱,每个月五万。”林知白抽噎着回答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,“你们说的不对,这不是为我好。”
这下,林术和肖谂黑了脸。林子抄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就往林知白头上砸,“没良心的白眼狼,我才不认你当哥哥!”
没人替他挡。玻璃杯砸在额角,磕出一片青紫,所幸没碎,滚落在枕边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被林知白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肖谂当着林知白的面虚打林子三巴掌,林子立刻嚎得震天响。
值班护士推门而入,“家属安静些,病人需要休息。”
眼瞅着护士要进来,肖谂伸手一横,把护士堵在门口,“没事没事,我们教育小孩呢,很快就安静了。”
林术也赔着笑,连连道歉。护士一走,他立刻变了脸,“我们是大人,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,我们会害你?你住院还住出叛逆心了?”
随即给甜枣吃,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腔调,“让你好好读书还错了?买衣服要钱,书费要钱,学费要钱,哪一样不是我们出的?”
肖谂在旁边适时补充两句,又挤出两滴眼泪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林知白摇摇头又点点头,想不通心里那股异样的熟悉感从何而来,也想不通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。懵懵地拍了视频,又懵懵地答应了去竞赛。
很快,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人。
额角的疼一阵一阵地跳,让他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呼叫器看了一会儿,到底没有按下去。窗外的月牙一点点隐没,天边泛起灰白色时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梦里,几个人穿着古人的衣裳,围在一张床榻前。谁都没有说话。其中一个嘴角微微翘着,可攥紧的掌心许久都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