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人满面怒容,眼底却盛满担忧:“等这小傻子醒来,我非得揍她一顿不可。”
林知白下意识摸了摸身后,往左迈了一大步,正好凑到那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跟前。那人面无表情,他心跳得更快了。
是吓的!
他忍不住朝床榻上张望,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,能让这三人如此生气?这人肯定要完!
可无论他怎么凑近,始终看不清任何人的脸。片刻后,那些五官似乎渐渐清晰起来,他正要仔细辨认,意识猛地一抽,回到了病房。
他蹙起眉,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,来人是他未见过的白大褂。
“小知白,感觉怎么样?”江医生放轻声音,问边检查各项生理指标,“头晕不晕,有没有恶心想吐,夜里睡得好不好,下腹会不会持续疼,渴不渴?”
这些问题,林知白通通不答,盯着天花板发呆,满脑子还是刚才梦里的事。
江医生顿了片刻,没有催促,各项生理指标正常。
他拿碘伏棉签替林知白擦拭额角的淤青:“这伤是谁弄的?昨夜护士查房就发现了,怕弄疼你,一直没敢动。”
见他依旧眸色空洞,放缓语速提起谢医生,用来勾住他的反应:“谢医生等忙完手头的工作就过来,他特意嘱咐我多陪着你,要是头或是肚子疼,随时抬手碰我一下。”
林知白这才赏给他一个眼神,伸手碰他。
江医生持续诱惑:“你若是配合我,我立刻就去叫谢医生。”他又把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,这回林知白十分乖巧地配合。
“各项情况都很稳定,我记好就去联系谢医生。”江医生写得极慢,一笔画都要用上个一分钟。
谢医生早上有台手术,要到下午才得空。
江医生抬眼看了眼钟表,九点!床上小孩还在发呆。
他眼珠一转,三两下记完病历,把手机搁在病历本上,点开绿泡泡敲了几行字,然后刷起了无声短视频。
在心里默默数完一千八百秒,林知白身边那个白大褂仍没有任何动静,还没写完?他满脑子问号,扭过头。
白大褂的眼镜片上,倒映出蓝光、白光、绿光……他瘪了瘪嘴,眼眶像乘坐高铁一样,迅速泛红。
江医生正呲着大白牙嘎嘎乐,完全没注意到林知白。又过了半个小时,他举累了,转动脖子,正好对上一双红彤彤的眼睛。
“哪里不舒服?怎么不碰我?”他急了,随手将手机丢到病床上,俯身检查。
手机恰好落在林知白手指边。
他面上毫无变化,悄悄挪动着手指往边上一推——手机与地面来了个拥抱,亲了一记响亮的吻。
江医生打眼一瞧,彻底明了怎么回事,忙捡起手机翻看,完好无损。他肩头放松,收起了手机:“嘿,你还是个记仇的。”
林知白瞪着他不说话。
“精神头不错,给你看十分钟电视怎么样?谢医生还没忙完。”
说着,他已经打开电视,将亮度调低,翻了一圈没什么可看的,于是停留在一则新闻上:一初中少年在湖边游泳,不幸溺水……
溺水……
浅黄色的墙面上漾着一团阳光,林知白盯着那块亮处出了神。片刻后,他打了个哈欠,沉沉睡去。
他又做了同一个梦,同样看不清那些人的脸,只是这回多了一句。
“小傻子不会水还敢往湖里跳,赶紧给我醒过来。”裴煜舟弯腰凑近,隔空戳床上之人的脑袋。
突然,视线转到他这边,他手里莫名多了个眼熟的东西,林知白吓得魂都要飞了。
监护仪滴滴作响。谢医生快步走到床边,调低警报音量,以免加重他的恐慌。
“知白,知白。”谢医生俯身拍着他的肩膀。
林知白猛地惊醒,瞧见熟悉的面孔,委屈从眼眶里溢出来:“抱。”
谢医生松了口气,又低头检查了一下:“等会儿抱,很快。”
“呜呜——”
三分钟后,谢医生怕他蜷缩时扯到腿侧管路,一手轻托他后背,一手扶稳他肩头,让他靠住自己:“要不要喝水?”
林知白下巴轻戳谢医生的肩膀,意思是要。
“先松开手,我给你倒水好不好?”
下巴横向滑过他的肩膀。
“喝完立马抱。”
下巴又点了两下肩头。
谢医生喉咙里漏出轻笑,喂了水,又喂了些米汤。
就这样稀松平常的过了五天。期间,林家只让跑腿小哥送来一摞卷子,便再没有别的消息,说是“赚钱养家”。
林知白恢复得慢,依旧虚弱,但膀胱训练恢复不错,总算可以摆脱让他羞红脸的导尿管。
“我怕,叔叔。”林知白全程只看谢医生,完全无视旁边的江医生。
“乖,叔叔拔得疼是因为技术不好,江叔叔技术好,相信他可好?”谢医生不动声色地固定住他。
江医生在旁边准备器械,斜睨了一眼,没有搭话。
“真的吗?”林知白脸颊泛红,见谢医生神色温和,终是点头让江医生来。
消毒棉刚碰到皮肤,他紧张得抓紧谢医生的白大褂。谢医生低声安抚:“别怕,放松些。”
操作时林知白腿一颤,放声大哭:“坏叔叔,你又骗我,哇——”
结束后,谢医生替他收拾妥当。林知白侧躺着,缩在被子里不肯见人,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。
第一大骗子帮他把膝盖微微屈起,取来软枕垫在腿下:“别蜷太紧压着肚子,会疼。放松点,靠着枕头。”
受骗人不吭声,但听话地松了力气。
“我错了。下午我请假,明天给你买个玩具赔罪,可以吗?”谢医生戳了戳小男孩的后背,在他身侧放了两个公仔玩偶,一左一右,极为对称。
林知白耳朵动了动,拉下被子,露出湿润的眼睛,吸了吸鼻子,巴巴地望着他。
“我明天就回来了,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,乖。”谢医生揉了揉他干爽的头发,山茶味的洗发水融进空气。
昨夜刚给他洗了头,洗发水还是江医生为了报复摔手机之仇,买的婴童专用牌,还故意逗弄了一句:“奶娃娃专属洗发水。”
但林知白正眼都没给他一个。
林知白握住谢医生的手指,眼神黯淡一瞬,顺走了他插在口袋里的笔。
“我陪你看会儿电视,嗯?”谢医生低头笑了笑,拿起遥控器,打开电视机。
入眼是一部古代纪录片,片中展现出生产力低下、民不聊生的景象。
林知白匆匆一瞥,便收回视线。双手交叠在左脸下方,仰起头望着谢医生,好似要把他的脸牢牢刻在心里。
等站到阳光下,影子短到只有膝盖那么高时,林术来了,不顾他身体尚未恢复好,便强行带他出院。
临走前,林知白叠好的纸心嵌在那支笔的笔夹,放在柜头最显眼的地方,上面写着:谢医生、林知白,还有一串电话号码。字迹工整,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。
刚踏出医院门口,林术发现忘记拿手机,折返回去拿。肩带上的书包划过桌柜,心形折纸晃了两下,坠进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