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卧室。
这是他自幼住惯的房间。星星图案的蓝色墙纸铺满四壁,正中央蹲着一只雪白的兔子。蓝色书桌、篮球、零散堆在角落的拆卸工具、刻着身高记号的墙纸、褪了色的玩具汽车……
松松软软的大床,像刚蒸出来的小蛋糕。林知白一头扎进去,深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淡淡的墨香混着木香。他低下头,眼神暗了暗,随即歪头啃起手指。
为什么他想要闻到那种香?好奇怪,从醒过来就一直奇怪。
时针转了一圈,他依旧想不通,瞌睡虫咬了他一口,眼皮重了不少。
他强撑着上了个厕所,脱下外衣,关掉顶灯,只留一盏床头灯,轻蹭枕头熟睡了。
又做梦了。这一次,和往常不太一样。
谢韫知倚在床边,目光落在林知白苍白的脸上,许久未动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贺淮川走进来,衣袍下摆还沾着雨水。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师父,他还未醒?”
谢韫知摇了摇头。
贺淮川褪下最外一层,走到床前站定,俯身探了探林知白的额头,忽然说了一句,“您不好奇吗?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他不会水,”贺淮川抬起眼,与谢韫知对视,“他明明不会水,为何会翻进湖里。一日过去了,您为何不问?”
谢韫知没有立刻答。
贺淮川嘴角扯了扯,“只剩下两个贺家了,师父不妨猜猜,我出自哪家?是外逃的那家,还是缩头乌龟那家?”
“不对,”他抬手捶了下额头,“您肯定知晓了,您那么聪明,七年前还在江南住了许久,您肯定知道真相。”
“大乖,”谢韫知站起来,伸手去拉他的手腕,“我与他们并无交集。”
贺淮川躲开了那只手,像是不敢碰他,自顾自地说着,“瞒着您,好累。我想坦白,可我现在还不能。”
他叹了一口长气,换成苦笑,目光投向榻下林知白的鞋子,“如今还害得小师弟投湖遮掩。师父,我不想……”他停了话头,声音很轻,“这时说什么也弥补不了,我总是在拖累身边的人。”
“大乖,听师父说句话,嗯?”谢韫知再次伸手,语气柔得像棉絮擦过心尖,痒痒的。
贺淮川摇头。
“……”谢韫知一把拉他在床沿坐下,“大乖,你儿时抓住了师父这棵救命稻草,那是你命不于此。隐瞒身世这件事,我能原谅你一回,也能原谅你第二回。你当时也是走投无路,是不是?”
“你那时只是个孩子,师父不会怪你,只会觉得你聪明,小小年纪就懂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。”谢韫知取出帕子,替他擦去眼角漫出来的泪,“你既没有伤害师父,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,为何要怪自己?”
“相反,刚收下你时,师父忙着查你闲云师叔的事,留你一个人读书,你不曾抱怨过一句,师父当时觉得你乖极了。”
他擦不完,干脆等泪水滑到下巴在一同抹掉,“是师父疏忽了你,师父愧对你。该早早察觉,与你共甘苦。这些年,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这些话,师父早就想找你谈,是师父耽搁了,让大乖受怕,师父道歉。”
“……是我在躲您。”贺淮川侧过脑袋,冰凉的脸颊碰到了谢韫知温热的手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贺淮川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床榻上,歪歪扭扭。
半晌,屋子唯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谢韫知刚要将人揽在肩头安抚,贺淮川推远了他,转身跪在地上,“师父,这回不一样。”
他仰起脸,用接近哀求的语气,“您能不能不查?等我处理好一切,等给您过完最后一个生辰,我会告诉您我肮脏的过去以及不择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如死水,“就算您查,我也必须走完最后一步。”
梦里的林知白眼眶倏地红了。在他眼里,梦里的人都是模糊的无脸人,可那些话却字字扎进心里。他飘到贺淮川身边想去抱他,可手臂一下子穿过他的身体,只能瘪嘴哭。
那个师父都说要原谅他了,跪着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?床上那个快醒醒啊,快来劝劝大乖。
林知白懵懵懂懂地悬在半空。
知道说什么贺淮川都不听不下去,谢韫知正过身,字字铿锵地纠正,“是大乖陪师父过第八个生辰,是大乖愿意吐露儿时的遭遇,是大乖机谋深远。”
贺淮川睫毛颤动,垂眼看着褶皱纵横的下摆。
“我只说两句话。第一,我只信你说的话;第二,想做什么便去做,师父给你兜底。”谢韫知蹲下身抱住他,掌心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,眸光深邃。
又是什么责备都没有,可他要做的是天下公论的重罪——弑父,也许师父就不会原谅了。贺淮川闭着眼把眼泪关在眼眶,气声道,“师父惯会骗人眼泪……我只想好好的,陪您过完生辰。”
“好,你给为师准备了什么生辰礼?”谢韫知扶起他,换了个话题。
“保密。”
林知白立于一旁,脑海里冒出了四个字:皮质束带。他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临走时,谢韫知温声道,“遇事记得找师父,师父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贺淮川双眼一热,抬起头呼出一口热气,“我上回砍了知府,您可不是这个态度。”
“……”
谢韫知又被噎住了,掌心痒了又痒,总想落到实处。
贺淮川左眉一挑,“师父,您老人家得了怪病?”
云朵状的林知白捂嘴偷笑,随风飘呀飘。
“那倒不是,”谢韫知抬起那只手轻晃,云淡风轻道,“只是,写完字、给小乖喂完药、整理了会儿落满灰的书架,忘记洗手罢了。”
贺淮川僵在原地,一幕幕回想这只手在自己脸上的所作所为。知道师父是故意的,可数万只小虫子还是瞬间爬过全身,他转身大步迈出房门。
望着那道仓皇的背影,谢韫知唇角微扬,捏捏床上小人儿的脸,“快醒过来吧,宽慰宽慰你大师兄。”
云朵林知白点点头,又又又愣住,怎么回事?然后不由自主地钻到谢韫知衣襟里。
难道……我想当小乖?
院落外,裴煜舟正在低头踢石头玩,踢到左边,走过去又踢回来,反反复复。月牙给他覆了一层白光,亮亮的。
贺淮川脚步微顿,停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跟稚童一样的人。
石子滚到鞋尖前,停住了。
裴煜舟顺着石子的轨迹望去,见到了等了一个时辰的人。他大步迈过去,站定后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贺淮川先开了口,“大半夜在这儿踢石子,倒是有闲情雅致。”
裴煜舟偏头,看向院里的花草,轻咳一声,活动起肩膀,“来晒晒月亮,这月光多好,多圆。”
头顶的弯月生气了,躲到了云朵后面。晚风裹着雨水的湿润,先凝固了两息,随后带走了尴尬的气氛。
裴煜舟背过身去,片刻后又转回来,“你……瞒过师父了?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