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白泪眼汪汪,手往后探:“师父?”
“不敬师叔,该罚。”谢韫知拨开他的手,轻轻揉着,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我就说说而已,不能干,还不能说啦?”林知白将头用力地撞向他的肩头。
可谢韫知整日练武,肌肉紧实,林知白撞上去就像磕在地板上,“DuangDuang”地疼。
他双手抱头,仰头不让泪水掉落。
怎么这般倒霉?
谢韫知失笑出声,忙不迭去揉他的额头:“小乖做什么?嗯?”
林知白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。
微风吹起,书翻了一页,谢韫知揉脑袋的手慢慢停了:“小乖方才说,本想跳下泳池,看看能否穿回来?”
未及林知白回话,门外传来动静,听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道清浅稳重,一道深浅不一。
贺淮川一进门,目光径直落在那个因他落水的人身上。
“小傻子醒了?”
裴煜舟大步流星地奔过来,上下扫视一眼那昏迷两日的人,眉宇间的担忧一哄而散。
林知白打了声招呼:“二师兄。”
下一刻,裴煜舟变身为巨龙对准林知白张大龙嘴,狂喷大火:“你是不是傻?知府里的鱼池不够你跳,偏偏去城外的湖里跳?”
林知白直往谢韫知怀里埋,小声辩解:“我不是跳,是失足。”
“失足?”裴煜舟冷笑一声,“全宁波府都知道有个傻子不会水还往湖里跳。”
林知白微张着嘴,圆溜溜的眼瞬间放大。
确认对方不是在骗自己后,他不敢回头望向谢韫知,扭了扭身子,发现师父的手臂是松的,连滚带爬地缩到床榻角落,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。
“不对,不可能!”他突然拉下被子,只露出染着蠢气的眸子,“你肯定在诈我。我跳水时看了,师父、贺凛都没注意到我。”
三道视线齐刷刷盯着他脑袋瞧。
林知白:“……”
完了,说漏了。
裴煜舟出声:“说你傻还不承认。唔不对,你早就承认了,我可真会起名字。”
“二乖。”警告声响起。
裴煜舟努努嘴,没再吭声。
林知白反应过来,默默拉上被子,欲哭有泪,大把大把的泪。他往后摸了摸,念叨着:我对不起你呜呜。
“师父,我和二师弟先在外头等,”贺淮川适时开口,又转向林知白,“日后不可冲动,我在外面守着你。”
说罢,领着裴煜舟出门。
屋里静下来。
“出来。”
林知白一动不动。
“等我动手,便不是这个说法了。”
谢韫知声音平淡,揎起直裰的广袖,层层绫绸堆在肘弯,小臂尽数露了出来,线条流畅紧实,几条浅筋顺着骨节延伸。
被子缓缓落在腰间,林知白手脚发软,爬一步退三步。
谢韫知也不催,眼神跟着他移动,停在床沿。
谢韫知落座,长臂一探,捞起他放在怀里:“你是为了大乖不假,但为师再三叮嘱的话,你每回都记不住,为何?”
“上回你大师兄设局那日,师父说过什么?”
素布长带上的蝴蝶结松了,林知白断断续续地说:“师父……不会怪大师兄隐瞒。”
“一来,忘记为师说过的话;二来,将自身置于险境。”谢韫知冷声道,“可认?”
“认、认。”林知白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忽然,他喉咙发堵,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。缓了好一会儿,才撕开一道缝,恸哭不止。
“为师知道你急,可你哪怕呵斥为师一句,或者当面拦一拦贺凛兄,我也只会小惩你一番。你倒好,险些把自己送去见了阎王。”谢韫知一字一句地训着。
林知白努力侧身,却始终做无用功:“我、我那时大脑一片空白,我错了。”
又忍不住小声争辩:“你说过不能不敬长——”
他被迫收声。
“命都没了,还谈什么敬不敬?”谢韫知险些被气笑。
“我不想师父给贺凛道歉。”林知白抽泣不已,“有师父在,肯定能救我,我不怕。”
谢韫知愣了片刻,便继续起来,只不过柔和一丢,但不多。
“小乖,于师父而言,你比那些脸面重要得多。”
他顿了片刻:“人情世故都是身外之物,护住身边的人才最要紧。”
“我知道了!”林知白忽地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,又无力地埋下去。
院里,裴煜舟单手支着下巴,余光扫向贺淮川。那人专心地喝着茶,像是听不到院里的哭声。没趣。
他拨弄着玉佩上悬着的通红通红的绛丝,目光飘向远处某座山峦,心里编起了小故事。
例如,林知白像是十五头狼的首领,他有要事呼唤狼群,仰天嗷叫。其他狼纷纷给予回声,他在一一回应,足足要嚎三十声,才算完。
屋内,谢韫知将人安置在榻上,推开房门,吩咐两个弟子,“准备凉水和药膏。”说完,他转身回到林知白身侧。
“师父,要喝水。”林知白嗓子哑了,拽住谢韫知三根手指晃了两下,又咳了三声。
“好。”谢韫知熟练地喂起水。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裴煜舟闪现到位,抬起药膏:“喏,给你。”他装作不经意间瞥向林知白,手却总是朝玉佩上悬着的绛丝摸。
谢韫知接过,放在一旁。
“嗒”的一声,贺淮川将木桶搁在桌上,浸了棉巾拧干,亲自给林知白敷上:“乖。”
别人一哄,林知白就绷不住了,推开谢韫知举着的水杯,小泪珠往外飞跑:“大师兄,我疼。”
“活该,你不疼谁疼?看你下回还敢不敢跳湖。”裴煜舟嘴上不饶人。
可林知白湿乎乎的双眸一望过来,他骂人的话卡在喉咙:“行了行了,不许再犯了。”
林知白嘴角刚牵起一点弧度,谢韫知一句话便把他打了回去:“不顾安危、屡教不改,往后六日,日日来领三十。”
林知白拉过被子蒙住头,闷声呜咽。
贺淮川和裴煜舟眼神微动,下一刻便恢复如常。
相较于上回,林知白很快接受了这回的惩罚,毕竟上回可是一日受罚六七十。
几人围坐一处,聊起些无关紧要的趣事,气氛渐渐松快下来。
这场景,正是他在现代时幻想过的。
林知白脑袋左右轻点。忽然,湖底那张泡白的小脸从脑子里一闪而过。
他猛地撑起身,棉巾滑落,声音发紧:“湖底……有小孩尸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