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谢家师门除了林知白熟睡之外,其余人的屋子皆亮着烛火。
案前烛火明明灭灭,偶尔“啪”地爆一朵灯花。
谢韫知手里拿着一根指节长、寸许粗的小木槌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玩具版林知白。
“叮当叮当——”
玩具白拄着膝盖,弓着身子。看似平常,实则装置精巧,齿轮与传动装置嵌在腹中。
若敲得重了,红花泥便会送至指定位置,他便化作一轮初生的红日,要等上一刻钟才能褪去,脸上的泪痕装置也随之启动。
这是林知白此前亲手做的,送给谢韫知、贺淮川、裴煜舟各一个。那时还摇着脑袋说:若是生气就敲它消消气,放过我!
“咚——”红日一现。
谢韫知将小木棍穿进玩具白手与膝盖形成的夹角处,唤来砚和,“收集贺柏的罪证,再传信回老宅,让他们着手另办一份新路引。”
“是。”砚和躬身道,双手呈上一封书信,转身离开。
“等等,”谢韫知头也不抬地叫住他,“去茶楼里寻个说书先生。”
“是。”
屋里重归寂静。谢韫知拆开信封,信纸震动的簌簌声清晰入耳,逐字读完,他脸色微沉。
谢家老宅附近,近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。
他往后靠在圈椅里,眼睫轻垂,盯着那封信默然片刻。直到玩具白身上的红日渐渐消褪,他才提笔蘸墨,落笔回信。
写完,拿出一摞纸堆在右手边,换左手写起了什么。
“叮咚——”
贺淮川把玩具白握在掌心,右手敲得有节奏有力量,听树一禀报今日收获。
“贺柏那家伙正朝绍兴府逃,法场上那个活口,”树一顿了顿,嘴无意识地一撇,“死在了半路,不过属下已锁定了大致方位。”
“绍兴府?”贺淮川暂时停手,掀起眼皮,“倒是出人意料,法场上那些刺客呢?”他又动起手来,“叮咚”“叮咚”的脆响一下接一下。
“回主子,那些人出自江湖上的一个组织,手腕内侧皆刻有流云图案。属下已派人去查了。”树一答得利落。
“很好,”贺淮川勾起唇角,一敲,玩具白身上两个红日并排辉映,蓝色的泪痕缓缓流淌,“城外湖底的尸体,你——”
他抬起头,正对上树一眼底那片堪比锅底的黑眼圈,话头一转,“让树二亲自去探湖底。”
他丢下玩具白,站起来轻拍树一肩头,“你好好休息,我最看重的还是你。”
树一怔了怔,眼眶倏地发热,当即抱拳行礼,字字发自肺腑,“属下不累,为主子鞍前马后,属下义不容辞!”
得到了满意的答案,贺淮川点点头,“后日,你亲自去盯北边那座山头,贺柏一定还在那山里。”他手指缓缓收拢。
“是!”树一眼神坚定,“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望。”
“呵,不负所望?”裴煜舟猛地一敲,玩具白的眼泪和红日同时炸开。
云雀跪在地上,一板一眼道,“属下有罪。”
“有罪有罪,你就只会说这一句?”裴煜舟站起来,绕过桌子,在云雀面前站定,右脚悬了又悬,直想踹过去,“你今日让朕颜面尽失!云雀,你就是这么护着朕的?”
云雀换了个说辞,“属下该死。”
裴煜舟那一脚终是踹了过去,力道不重,只是象征性地解恨。他后退了两步,用力向后一跳,坐在了案沿,“法场上的刺客的身份,查清了?”
他抬手拿起玩具白继续敲,问到了云雀唯一一个毫无进展的地方。
“叮叮当当——”
一下又一下,像是敲在云雀心尖上,他垂低脑袋,“属下无能。”
“……”
裴煜舟眯起眼睛,劝自己做个冷静的陛下,于是在心里连做几个深呼吸,眼底怒意未消,却笑眯眯地说,“那你查到了什么?”这模样,略微与贺淮川相似。
云雀狐疑地偷瞄一眼,正好与裴煜舟四目相对,忙低回去,“回主子,属下先贺大人一步,得到了些别的消息。”
“别的消息?”裴煜舟敲玩具白的速度明显慢了。
“绍兴府的暗桩传来消息,说出现在绍兴府的贺柏,与画像上的人不一样。”
叮咚声停了。
裴煜舟两指摩挲下巴,若有所思。片刻后,他一摆手,“边关如何?”
“大批粮食正分批运往边关。沈将军说,新兵器与火药已足够应付……”云雀流利地答,“边关军权沈将军很快便能尽数掌控。只是鞑靼虎视眈眈,屡屡犯境滋扰百姓。沈将军推测,今年十月左右,恐有一场硬仗。”
说完,他叩首在地。
裴煜舟拧起眉头,指节捏紧玩具白的小脸蛋,像是要捏碎,“开市也喂不饱他们?一群蛮夷,朕迟早灭了他们。”
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溜过案头,稍稍解了几分燥意。
边关除了沈昭缨,再无可信之人。裴煜舟静了片刻,忽然问,“秦予风呢?”
“回主子,秦公子白日准备五日后武试,夜间便守在慈幼堂附近。”
“嗯。”裴煜舟应了一声,走到窗边,望向灰蒙蒙的月牙,停了停。
朕等不到秦予风武举了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更夫的吆喝声划破长夜。
裴煜舟收回视线,声音低下去,“只能这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