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三,天气晴朗。
林知白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他睁开迷迷瞪瞪的双眼,长长地伸了个懒腰,强撑着从床榻上爬起来,趿拉着鞋,一手扶着腰,挪到案前结结实实地坐了下来。
下一刻,他猛然惊醒,眼眶里的泪水淹死了瞌睡虫,整个人弹射起身。
“嗷呜。”林知白把脸贴在凉丝丝的书案上,小声呜咽。
今日还有债务要还,好可怜!
缓过来后,他索性不坐了,翻开书本认真读起来。
没过多久,敲门声响起,谢韫知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来:“我进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知白随口应声,眼睛不离手里的《论语》,边默背边在宣纸上画圈圈,一遇关键词便圈上一笔,打算回头翻看时拿这张纸来温习。
阳光斜斜洒落,林知白泛起暖光,脸色也红润了几分。今日总算能吃些带油水的饭菜了。
谢韫知将食盒搁在桌几上,走到他身边陪他温习功课。整篇默完,林知白抻了抻脖子,投入谢韫知的怀抱:“师父,我乖不乖?”
“乖。”谢韫知毫不犹豫。
“那你可不可以轻——”一只手按在他肩头,林知白立刻噤声,肚子适时咕噜噜叫了两声。
他顺势捂着肚子:“哎呀,我饿了,师父带了什么好吃的?”
一阵耍滑打诨,揭过了这个敏感话题。
用完饭,谢韫知给他换药,动作很轻,随口调侃:“恢复得不错,不若现在把今日的功课补了?”
林知白正眯着眼,一听这话,赶紧连连摇头:“不要不要不要,晚些再补。”
谢韫知喉间哼出笑意:“好,我交给你一个任务可好?”
只要不还账,别说一个,就算是一百个也答应。林知白点头如小鸡啄米:“答应答应答应,什么任务?”
谢韫知没有立刻说,空气里只余一声叹息。
他拉起林知白,替他整理好衣衫,用沾着药膏的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是宽慰宽慰你大师兄,他因为你落水的事,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林知白愣了一瞬。
“宽慰大师兄”这句话莫名熟悉,像是在梦里听过,却怎么也想不起梦里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师父好像说过“没洗手”?!
黏腻的触感缠上双颊,他低头一看,谢韫知指尖还残留着膏体,慌忙从袖袋里翻找帕子:“师父,你没洗手,你、你摸过我……然后摸我脸?”
“小乖嫌弃自己?”谢韫知看了眼自己的手指,食指恰好还有一丁点儿膏体,便作势往小徒弟鼻尖凑。
“师父,你坏透了!”林知白仰头躲闪,手往前拍,却怎么也拍不到。
“啾啾——”一只麻雀停留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地起哄。
林知白体力远远比不上自家师父,彻底败下阵来,把头伸到他手边:“点吧点吧,我不玩了,看在你是师父的份上,我让着你。”
“嗯,”谢韫知没点在他鼻尖,拿出早攥在掌心里的帕子抹掉药膏,抱以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他身后打转,“师父等晚上再给小乖涂药。”
林知白瞪大眼,胸口起伏越来越大,闭上眼深呼吸好几次。
毒僧小判官嘛,爱逗人很正常,我不气啊不气……!
谢韫知在案后落座,上下打量他,浅笑:“小乖还没回答我问题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!”林知白语速极快。话音未落,人已经转身溜了出去。
*
与此同时,西厢房。
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小八仙桌,上面搁有一壶青梅酒,香气四溢,旁边还有一盘樱珠,冒着凉气,像是刚从冰鉴里取出来的。
八仙桌对面坐有两位少年。
裴煜舟翘起二郎腿,酒是一杯接一杯喝着。
他亲自斟了一杯,起身放在秦予风跟前:“你今后不必跟进慈幼堂,安心准备武举。”
“?”秦予风脑子里打了个问号,犹豫再三,还是将两腿交叠,问,“师兄,您说真的?”
也不怪他起疑心,自从来了宁波府,每回一经遇到事,裴煜舟必先让秦予风冲锋打头阵,摆明了是在报复之前因秦予风挨的那顿揍。
“我还框你不成?”裴煜舟闷了一杯青梅酒,舔了舔唇,觉得不过瘾,抄起酒壶往秦予风面前一递,“你还喝不喝?”
对方轻轻摇头,他就对着酒壶灌了两口,直接让对面的秦予风看傻了眼。
他略微伸出手,劝道:“师兄,喝酒伤身,您少喝点儿,要是让师叔知道,您……”不就惨了么?
最后几个字,他没说出口。
“青梅酒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裴煜舟摆摆手,他支着下巴,盯着秦予风久久不语。
秦予风屁股底下像扎了钉子,坐立难安,实在憋不住问:“您有烦心事?只管说,我必竭尽全力。”
青梅味愈发浓烈,没人说话,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良久,裴煜舟收回目光,对准壶嘴又灌了一大口,放下二郎腿:“秦予风,我等不到你武举结束了。”
秦予风瞬间明白了。
默了一息,他大胆地夺过裴煜舟手里的酒壶:“果酒喝多了也易伤身。不武举便直接进军营赢功名,我身手好,想必很快就能落个百户当当。”
“你比江枕书还脸皮厚,军营是那么好爬的?”裴煜舟哼了声,想拿过秦予风手里的酒壶,却慢了半拍,“你胆子肥了?”
秦予风正朝后举着酒壶,生怕某人够到。
相处这么久,他已经摸清了裴煜舟的脾性——只要被他划进“自己人”的圈子里,就是刀子嘴,豆腐渣心,就是爱使点小坏。
他笑了笑:“不必担心我。”
裴煜舟咕哝了句“你想多了”,然后叹了一口气。
“武举状元是从五品,从从五品到正七品或许也会是一个无名小卒,从光明磊落到将来定会被骂靠着余老将军上位,你可会怪我?”
这句话秦予风没答,那双桃花眼眨了眨,水光潋滟。
他捻起一颗樱珠打量片刻,一把拍碎在桌上:“当初若不是您救了我,我的头或许跟这颗樱珠一般,所以我永远不会怪您。”
“我与余家的血脉关系斩不断,被骂没什么,他们也只能暗地里骂。若是明面上骂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要给我做主啊。”
樱珠的核都被他拍扁了,掌心满是黏糊糊的红色汁液。
他用这只手中干净的手指又捻了一颗,递给裴煜舟:“再者,我还不一定考得上呢,毕竟我只学了几个月,底子薄。”
他耸耸肩,打诨道:“有陛下站在我这边,何苦不能升官?只不过不能体验武举,只有一点失望罢了。”
秦予风眉梢微微上扬,单臂横在桌上,另一只手随意地递着樱珠,确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。
但裴煜舟知道,自从让秦予风做了亲卫,他除了帮自己处理公务,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苦读苦练。
如今武举在即,却要他放弃,这几月的辛苦,全白费了。
裴煜舟笑了,也不嫌弃,接过他递来的樱珠含在嘴里:“很甜。”